第六十九章:旧档阴霾、药草香气与京都红叶
长谷川泰三抱着那几份沉重的档案复印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天守阁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眯起被胶布粘着的眼镜片后那双疲惫的眼睛。怀中的文件明明只是纸张,却仿佛带着灵岸岛河畔町积年的阴冷潮湿气息,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顾问大人,您没事吧?”一名跟随他的年轻文书员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这些临时招募的人,对这位看起来落魄却意外得到将军任命、工作起来异常拼命的“前高官”,怀有几分敬畏和好奇。
“……没事。”长谷川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总是习惯性佝偻的背脊,“回档案司。这些文件……需要单独建档,加密封存,除将军、石川大人及我本人外,任何人不得调阅。还有,灵岸岛相关的其他所有封存卷宗,立刻全部找出,单独列区。”
“是!”文书员连忙应下。
长谷川走在前头,西装外套的袖口磨损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知道自己重新抓住的这根“稻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但……这或许正是意义所在?不再是浑浑噩噩地流浪、拖欠房租、被登势婆婆追打,而是真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连将军大人都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这种被需要、被赋予责任的感觉,对他这个mAdAo来说,陌生又令人颤栗地着迷。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妻子阿初默默为他抚平西装上最后一道皱褶,将一份亲手做的、还温热的饭盒塞进他手里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那份沉寂许久的、微弱的期盼亮光,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得好好干啊……长谷川泰三。”他低声对自己说,攥紧了拳头,“至少……要让阿初能稍微……抬起头来生活。”
他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微薄但稳定的薪俸,更需要这份“顾问”身份带来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体面”。为了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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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长谷川与陈年阴云搏斗时,江户城的另一角,正弥漫着截然不同的、带着苦涩清香的烟火气。
靠近天守阁的一处清净小院,原是某位退隐老医师的故居,如今被稍微修葺,成了冲田三叶静养和调理身体的地方。院子里特意开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些常见的、安神补气的草药,此刻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三叶的身体在影的长期力量维系和细致调理下,已经大为好转。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久站或操劳,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有了血色。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便时常在院中料理这些药草,或是为忙碌的土方、总悟准备些简单的餐食。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廊下,小心地分拣着刚采摘下来的薄荷叶,准备晒干后用来泡安神茶。微风拂过,带来药草的清苦和泥土的气息。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请问……冲田夫人在吗?”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女声响起。
三叶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薄荷叶,起身走到院门前。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朴素但整洁的淡青色和服、挽着简单发髻的妇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局促的笑容。是三叶未曾见过的面孔。
“我是冲田三叶。您是……?”
“啊,冒昧打扰了。我是长谷川阿初,外子泰三……承蒙将军大人不弃,如今在档案司做些整理文书的工作。”阿初微微躬身,将手中的竹篮稍稍提起,“外子回家说起,冲田夫人身体需要静养,我……我自己晒了些陈皮和山楂干,想着或许能用来泡水开胃,就自作主张送些过来,实在唐突了……”
她的声音轻柔,措辞谨慎,眼神却干净真诚。三叶立刻明白了,这是那位新近被启用的长谷川顾问的妻子。她曾听土方提起过这位前幕府高官的落魄经历,以及将军破格任用的事。看着眼前这位衣着简朴、举止得体、眼中带着生活磨砺后沉淀下的柔韧与善意的女子,三叶心中不由升起几分亲切。
“原来是长谷川夫人,快请进。”三叶连忙打开院门,将阿初让了进来,“您太客气了,这怎么会唐突呢?我正在摆弄这些草药,正好缺个说话的人。”
阿初略显拘谨地走进小院,将竹篮放在廊边。三叶请她坐下,倒了杯温水。两人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话题便围绕着晒制干货的心得、调理身体的简单方子、以及江户近来逐渐恢复的市集展开了。阿初虽然生活清苦,但持家有道,对许多家常事物颇有见解;三叶则性格温柔包容,言语间总能体贴地接上话头,不让阿初感到窘迫。
“外子他……以前不太成器,让您见笑了。”聊到丈夫,阿初微微垂眸,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感慨,“如今能有个正经事做,心里总算踏实些。还得感谢将军大人,和新征幕府的诸位大人不嫌弃。”
“长谷川先生能担起档案司的重任,定是有其才能的。”三叶温和地说,“我弟弟总悟和土方君他们,也都是蒙将军大人信任,才能做些实事。这个世道在变,能有机会为新的江户出力,是件好事。”
阿初抬起头,看着三叶柔和却坚定的神情,又看了看这清净整洁、充满生机的小院,心中某处被触动。她想起丈夫近日回家后,虽然疲惫,但眼中偶尔闪烁的、久违的光彩,以及絮絮叨叨说着档案分类、防虫防潮时的认真模样。
也许……真的不一样了。这个新的江户,或许真的能给他们这样的“失败者”,一点重新开始的机会和尊严。
两个女人的对话声轻轻回荡在药草清香的小院里,平淡而温暖。她们是这变革时代中,被命运之流裹挟、又因新的秩序而获得喘息与希望的微小缩影。她们的丈夫,一个在整理陈年污秽,一个在斩断当下荆棘,都在这位雷电将军划定的新规则下,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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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守阁内,关于京都“红叶狩”和“血祀”的应对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除了影、石川文、近藤、土方,这次还多了河上万齐和刚刚被紧急召回的猿飞菖蒲(小猿)。小猿脸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依旧,显然之前的侦查任务让她掌握了不少情报。
“根据御庭番初步侦查,‘红叶狩’地区近期确有异常人员活动。”小猿汇报道,声音干练,全无平日对银时的花痴模样,“一些原本秋季才开放的贵族别苑,近期有工匠和物资频繁出入,守卫明显加强,且多是生面孔,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家丁。我们的人尝试靠近,但对方警戒范围很大,且似乎有特殊的预警手段,难以深入核心区域。”
“桐叶密信中提到‘血祀将行’,‘门之所在’。”影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红叶狩”区域轻轻一点,“若真涉及‘契约’之力,此‘门’恐非实物,而是某种……能量节点或仪式场所。需更确切的情报。”
“将军大人,”河上万齐开口,他面前摊开着自己草拟的部分新律法条款,“关于此类‘禁忌仪式’、‘血祭’等行为,新律草案中已明确列为‘严重危害公共安全及伦理秩序罪’,可处极刑。但前提是,我们能获得确凿证据,并在……适当的时候,有能力执行。”
他的意思很明白:法律有了,但执行需要力量支撑,尤其是在京都那个敌对环境里。
土方沉声道:“新选组可以抽调一批最精锐的队员,进行潜入和突击训练。但对方若有非常规力量或大规模守卫,强攻风险极大,且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进行仪式或销毁证据。”
近藤也难得严肃:“要不要……先派人接触一下京都那边可能反对这事的人?比如茂茂大人提到的一些中下层贵族?”
影沉思片刻,紫眸中雷光隐现:“多方并举。第一,御庭番继续严密监视,以不暴露为前提,尽可能摸清对方人员规模、守卫规律、以及仪式可能的具体时间。第二,新选组加快精锐小队训练,做好应急干预准备。第三,茂茂、澄夜继续通过隐秘渠道,联络京都内可信之人,收集内部信息,并尝试接触对‘血祀’持反对态度的势力,但安全第一。第四……”
她看向石川文:“以新征幕府名义,向京都朝廷发送一份正式照会,内容为‘获悉京都郊外有异常活动,恐影响治安与风纪,为维护稻妻稳定与新朝雅政,愿派员协助调查或提供必要咨询’。措辞需正式、委婉,但立场明确。”
众人一愣。这是要打草惊蛇?还是敲山震虎?
“此照会目的有三。”影解释道,“其一,试探京都朝廷对此事的态度,是默许、纵容,还是被蒙在鼓里?其二,表明江户已知晓此事,施加压力,或可延缓其进程。其三,若朝廷内部有反对者,此照会或可成为他们发声或行动的由头。”
“若对方拒不回应,或强硬拒绝呢?”土方问。
“那便是公然藐视新秩序,且其心可诛。”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决断,“届时,武力干预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但在此之前,情报与外交,仍是首选。”
策略清晰起来:外施压力,内寻同盟,暗做准备。这不再是简单的治安行动,而是一场涉及政治、情报、法律和潜在超自然力量的复杂博弈。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小猿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对影说:“将军大人,我们在监视时,似乎……还感应到另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气息,很隐蔽,不像是‘红叶狩’那边的人。”
影眸光微凝:“继续留意。”
看来,盯着京都这潭浑水的眼睛,不止一双。
江户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长谷川结束了忙碌的一天,抱着疲惫却充实的身心走向那个虽然简陋但终于有了稳定期待的家;三叶的小院里飘出淡淡的药草香气和炊烟;阿初回到家中,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
而在西方,京都的层叠山峦在暮色中渐渐化作深青色的剪影,“红叶狩”的枫林还未红透,但某些阴影,已然在其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变革的风暴,正从江户这座灯塔,向着更古老、更顽固的黑暗之地,投射出不容忽视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