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草莓牛奶、债务与“传承”的试炼
松井忠的投诚与“沟鼠组”的公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江户的暗面扩散，搅动起更多沉积的算计。有人连夜焚烧账本，有人变卖家产准备远遁，也有人试图在新时代的夹缝里，找到更隐蔽的生存方式。
但这些暗流涌动，挡不住晨光，更填不饱某些人空如深渊的胃袋。
万事屋二楼，清晨的绝望准时降临。
“银桑——！这个月的房租！还有上个月欠的！还有上上个月拖欠的部分利息！登势婆婆说这次真的要把我们连同定春一起塞进废品回收点了！”志村新八挥舞着账单，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而且她还加了‘精神污染费’和‘地板被甜食黏虫腐蚀费’！”
坂田银时整个人像一块融化在榻榻米上的年糕，用《Jump》盖着脸，发出濒死般的呻吟：“新八……人类为什么要被房租这种概念束缚……宇宙的真理是自由……是草莓牛奶……”
“自由的人不会拖欠三个月房租啊银桑！”新八快把账单捏碎了，“而且我们最近唯一的委托是帮隔壁街的老爷爷找假牙！报酬是一包快过期的仙贝！还被定春当成磨牙棒啃了一半！”
“仙贝……也是粮食的一种形式……”银时蠕动了一下，“看来，只能启动那个终极计划了。”
“什么计划？”新八警惕地后退半步。
“去天守阁门口表演胸口碎大石。”银时坐起身，眼神空洞，“用我们万事屋独特的‘诚意’和‘搞笑’，吸引那位对日常充满学术探究精神的将军大人打赏，然后趁机推销终身会员卡……”
“绝对会被以‘妨碍公务罪’和‘诈骗未遂罪’逮捕的！而且我们哪来的大石！”新八抱头蹲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登势婆婆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银时！有看起来像‘正经人’的家伙找你！说是‘新征幕府后勤司’的！”
银时和新八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麻烦来了”的信号。
下楼，看到一个穿着浆洗发白的浅葱色羽织、腰间配着简朴打刀的青年武士，正笔直地站在酒馆门口。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里带着初出茅庐的认真与些许紧张。见到银时，他标准地行了一礼。
“坂田阁下，在下后勤司属员，岛田勤。”青年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奉将军大人之命，特来委托‘万事屋’一项任务。”他双手递上一份盖着雷电纹章印的文书。
银时接过，懒洋洋地翻开。新八凑过去看。
文书内容大致是：为改善重建劳作者及新选组队员伙食，后勤司需开发数种“便携、耐储存、能提供基本热量且成本可控”的战时应急食品。鉴于万事屋“熟悉市井生存之道”，特委托协助研发与试制。报酬——金额让新八的眼镜彻底裂开，让银时的瞳孔瞬间变成金钱符号。
“哎呀呀！”银时瞬间复活，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换上商业化的灿烂笑容，用力拍着岛田勤的肩膀，“这位岛田君！一看就是年轻有为的新江户栋梁！为将军大人和广大劳动人民的胃袋幸福贡献一份力量，正是我们万事屋的社训！我们对食物的‘诚意’和‘爱’，那可是经过江户残酷市场考验的！不知道将军大人口味上有什么偏好吗？甜党？咸党？还是需要某种象征‘永恒’的、吃了能精神百倍的特殊配料？”
岛田勤被拍得一个趔趄，努力维持着严肃：“将军大人指示，‘需切实可用，非虚浮之物’。土方副长……呃，土方副长之前提过，可参考‘炒面面包’或‘饭团’形制，但要更耐存放。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柜台后的登势婆婆，“将军大人特别提及，‘可咨询登势氏酒馆经营者之经验’。”
登势婆婆吐了口烟圈，哼道：“那个紫发丫头，倒是会指派人。”
银时立刻像闻到蜂蜜的熊一样凑到柜台边：“婆婆~您看，这可是官方大单！关系到成千上万重建江户的勇士们的体力与士气！您那秘不外传的腌萝卜祖传秘方、还有煮关东煮几十年不坏的汤头奥义，是不是可以稍微……”
“秘方？”登势婆婆斜眼看他，“我的秘方就是：别用发霉的米，别放太多糖，火候看准，还有——”她加重语气，“绝对别让某些糖分成瘾的白痴和做饭像搞爆破的将军进厨房。”
“婆婆您这话太伤阿银我的心了……”银时捂着胸口作悲痛状，随即转身，斗志昂扬，“新八！走！我们去进行市场调研，寻找‘永恒の便携美食’的灵感！第一站，街角那家新开的草莓牛奶专卖店！”
“为什么是草莓牛奶店啊！而且我们没钱了！”新八哀嚎。
“灵感是需要糖分浇灌的！”银时已经冲出了门。
岛田勤看着瞬间空荡荡的门口，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对登势婆婆行了一礼，也离开了。他还要去巡视另外几个物资发放点。
登势婆婆摇了摇头，继续擦她的杯子。窗外传来银时嚷嚷着“老板！来一杯加了双倍糖浆的超级草莓牛奶！记新选组账上！”的叫声，以及新八“谁会给你记账啊！”的惨叫。
与此同时，天守阁。
影正在听取一名叫做“石川文”的中年官吏的汇报。此人原为幕府勘定所一名不起眼的算师，因其账目清晰、为人刻板不知变通（在旧体制下这是缺点，在新秩序下暂时算是优点）而被留用，目前协助管理物资账目。土方十四郎解放出来，正带队在外追查“藏”的线索。
“松井忠所供述之三处隐匿资产，已查封两处，获钱粮若干。第三处为空屋，似已转移。”石川文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巴巴的，没有起伏，“其所供述之另外五名旧吏，已暗中监控，其中两人似有异动，正加派人手。”
“可。”影颔首，“‘藏’之线索，进展如何？”
“土方副长正循松井所述之联络方式暗中调查。目前仅知，‘藏’近期似乎对‘古董刀具’及‘古籍’交易格外关注。”石川文推了推眼镜，“此外，港口那几艘外星商船，其中一艘‘奥尔德布拉号’的船长，今日上午递了正式拜帖，请求觐见将军，商讨‘特定工艺品’的贸易事宜。”
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古董刀具、古籍、外星商人对工艺品的兴趣……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隐约的线相连。
“准其明日午后觐见。”她决定亲自见见这位船长。
“是。”石川文记录，“另外，关于改善劳工伙食之委托，已按您指示，交由万事屋之坂田银时，并嘱其咨询登势氏。后勤司之岛田勤已前去传达。”
想到银时在关东煮摊前的“理论”和破坏力，影沉默了一瞬。“跟进即可，确保成果务实。”
石川文退下后，影走向外廊。晨风带来远处工地叮当作响的声音，以及更近处街市的嘈杂。她看到银时和新八正挤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银时拿着一块烧饼，正对摊主滔滔不绝，似乎在论证“草莓牛奶夹心烧饼”的划时代意义，摊主一脸茫然加惊恐。
市井的活力，有时就体现在这种荒诞却认真的“变化”尝试中。
她的目光移向另一边。墙头上，那个橙红色的身影准时出现。
神乐盘腿坐在那里，今天怀里抱着的是一大袋醋昆布，正咔嚓咔嚓嚼得欢快。她吃相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连掉在腿上的碎屑都会小心捡起来吃掉。
似乎察觉到视线，神乐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准确找到影。她挥舞着醋昆布袋子，声音清脆：“将军大人！早阿鲁！吃醋昆布吗阿鲁？开胃醒脑，还能补充奇怪的维生素阿鲁！”
影轻轻摇头。
神乐也不在意，从墙头轻盈跃下，走到廊下，仰着脸：“将军大人，你上次说的那个‘按劳计酬’，我去外役所问过了阿鲁。”
“哦？”
“那个管登记的大叔，给我看了好多活儿阿鲁。”神乐扳着手指，“搬石头、挖土、推车、还有……帮忙试吃新做的便当？”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鼻子，“可是搬石头看起来好无聊阿鲁，试吃便当听起来不错，但万一很难吃怎么办阿鲁？而且工钱换算成饭，好像也就刚刚够我吃饱阿鲁，想多买点醋昆布都不够。”
她在认真地计算性价比。影意识到，这个夜兔少女并非不懂生存的艰辛，相反，她有着极其现实和精准的生存本能。
“工作亦有等级之分。”影平静道，“力气更大，效率更高，完成更难之任务，所得报酬自会更多。此外，若有特殊技艺，亦可申请特殊岗位。”
“特殊技艺？”神乐眨眨眼，“我打架很厉害阿鲁！特别厉害阿鲁！这算吗阿鲁？”
“维护治安、制伏歹徒，确属需要。”影看着她，“然，需遵循法令，不可滥用武力。新选组正在招募协防人员。”
“新选组……”神乐想起那些在街上巡逻、穿着浅葱色羽织的人，“要听命令吗阿鲁？不能随便打架吗阿鲁？”
“需听从合理指令，依规行事。”
神乐撅起嘴，显得有些纠结。自由打架和按规矩办事，对她来说似乎是鱼与熊掌。
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流气、显然不是善类的浪人，正围着一个推着水果车的老妇人，似乎是在勒索“地盘费”。老妇人苦苦哀求，周围行人匆匆避开。
神乐的耳朵动了动，蓝色眼眸瞥向那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醋昆布袋子。
影没有动，只是看着神乐。
下一刻，神乐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喂！你们几个！”清亮的声音在浪人们身后响起。神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和水果车之间，叉着腰，虽然个子比他们矮，气势却一点也不输，“欺负老太太，算什么本事阿鲁！有本事跟我打阿鲁！”
浪人们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
话音未落，神乐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拳砸在为首浪人的腹部。那浪人双眼暴突，捂着肚子跪了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另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神乐随手抓住衣领或手腕，像扔垃圾一样丢了出去，摔在街边堆着的废木料上，呻吟着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老妇人惊呆了，周围偷偷观望的行人也目瞪口呆。
神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哼了一声：“弱死了阿鲁。”然后她看向老妇人的水果车，眼睛又亮了，“婆婆，我帮你打跑了坏人，能给我个苹果吗阿鲁？我早饭只吃了醋昆布阿鲁。”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连忙挑了两个最大的苹果塞给神乐，千恩万谢。
神乐开心地接过，咔嚓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走回影所在的廊下。她抬头看着影，有些得意，又有点不确定：“将军大人，这样……算‘滥用武力’吗阿鲁？他们先欺负人的阿鲁。”
“制止正在发生之恶行，保护无力者，此乃正当。”影肯定了她的行为，但也补充，“然，事后索取酬劳，易生讹诈之嫌。助人当出于本心，或依官方赏罚之制。”
神乐咬着苹果，若有所思：“哦……就是说，帮忙可以，但不能主动要东西，除非有悬赏阿鲁？”
“可如此理解。”
“好麻烦阿鲁……”神乐嘟囔，但没再反驳。她三两口吃完苹果，把果核精准丢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拍拍手，“将军大人，你说的那个新选组协防，能先试试看吗阿鲁？要是不好玩，我就不干了阿鲁。”
“可。”影点头，“吾会让人安排。”
“好耶阿鲁！”神乐似乎高兴了一点，但随即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又饿了阿鲁……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可以换点吃的阿鲁……”说着，她又蹦跳着离开了，橙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街市。
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这个夜兔少女，有着强大的力量，直率的性格，和一套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粗糙但有效的生存法则。将她纳入秩序框架，需要耐心和恰当的引导。
她转身回到室内。桌上除了政务文书，还有石川文整理的一份《江户传统手工业现状及匠人流散报告》。报告用冷静的数字列举了被毁的作坊、失踪或去世的老师傅、以及濒临失传的技艺，其中不乏与武器锻造、建筑营造、乃至典籍修复相关的关键手艺。
“传承……”影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在稻妻，她目睹过传承断裂的痛楚，也亲手参与过重建。技艺的流失，往往伴随文化记忆的模糊和族群认同的动摇。在此地，她以雷霆手段劈开混沌，建立新秩序，但若这秩序不能容纳并延续此地的文脉与技艺，那便是浮沙筑塔。
或许，可以尝试将“技艺传承”与“重建需求”结合起来？拨出一些相对完好的场地，提供基础材料和安全保障，让幸存的老匠人带领愿意学习的年轻人，在完成新征幕府订单（如修缮工具、制造简易器械、修复文书）的同时，传授技艺。这既满足实际需要，又保全文化火种，还能为一部分人提供有尊严的生计。
她开始构思一份“战时技艺传承与生产结合试点”的方案纲要。这已超出“临时框架”的范畴，触及更深层的文化秩序构建。
窗外，隐约传来银时兴奋的喊叫：“新八！我找到了！‘永恒の便携美食’的终极答案就是——红豆包！甜甜的红豆馅能提供灵魂能量！软软的面包体代表温柔的包容！而且便宜又管饱！我们快去找个面包店谈合作！”
接着是新八虚弱的声音：“银桑……我们已经欠街角面包店三天的账了……而且为什么又是甜食……”
影的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书写。
理念的落地，既是劈开星海的雷霆，也是计算一粒米、一块砖的耐心；既是构建宏大的秩序框架，也是思考如何让一个夜兔少女吃饱饭、让一门古老手艺不失传、让一个甜食白痴不饿死的琐碎细节。
江户的晨光里，债务与灵感齐飞，传承与生存共舞。而执掌雷霆的将军，正在学习成为这一切纷繁“变化”的守护者与引导者。她的“永恒”之路，注定铺满荒诞的醋昆布碎屑、甜腻的红豆馅，以及无数微小却坚实的、向前滚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