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得异常沉重。
红色的指针,先是指向了“8”,然后是“9”。餐厅里的客人已经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几桌。服务员们开始收拾杯盘,擦拭桌子,动作轻柔,却依然在不经意间打破了这片空间最后残存的“家”的氛围。
小赵的手机屏幕,在这寂静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拨出的第三次电话,在响了满-长-一串后,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再拨,提示音变成了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小赵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低声音对林-暖-说:“妈-妈-那边……不太对劲。‘在路上’这个说辞,已经用了一个小时了。”
被林暖留在这里的男孩,却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角落座椅上,小小的身体随着座椅的包裹,陷进去一小截。他没有了刚才吃饭时的急切,也没有了频繁张望的紧张。
他只是……在等。
像一株在墙角默默生长的不起眼的小草,不吵,不闹,不索取,安静地等待着一场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甘霖。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图画书,借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专注而投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有那双偶尔会停下来、望向窗外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那根始终没有放松的弦。
这种安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碎。它是一种无声的、被驯化了的绝望。
林暖看着这一切,知道单纯的“等”下去不是办法。她起身,轻轻走到小凯身边,没有在他对面坐下,而是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像邻家姐姐一样,挨着他坐下来。
她没有提“你妈妈怎么还不来”这种直白的话题,而是像一个熟练的聊天高手,寻找着最自然的切入点。
“小凯,”她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姐姐很好奇,你平时放学,都是谁来接你呀?是爸爸,还是妈妈,还是爷爷奶奶?”
小-Ka-从图画书上抬起眼,目光有些呆滞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才用那种平淡的、语调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客观事实:
“有时候妈妈会来,有时候老师会帮我打电话。”
林暖的心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她继续引导,声音放得更柔,试图把他从那个坚硬的壳里引出来一点:
“哦,那……你平时要等妈妈很久吗?”
这一次,小-Ka-的沉默更短了。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思考,或者说,他对这种等待,已经失去了“久”与“不-久-”的概念。
他轻轻合上书,小手放在封面上,抬起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懒懒地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的、轻飘飘的语气,说出了三个字:
“习惯了。”
林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听见这三个字的一瞬间,停滞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孩子,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却已经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叫做“习惯”的武器。它像一层厚厚的冰甲,包裹着他柔软的内心,抵御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仿佛能看到,在那无数个被遗忘的傍晚,他如何一个人坐在学校花坛的边沿,或者保安室里,数着蚂蚁,直到夜色吞没他小小的身影。
他甚至已经学会了自我安慰。
仿佛是为了给接下来的“习惯了”这三个字,做一个注解,又仿佛是自己说服自己的最后壁垒,男孩像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任务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他稚嫩的、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补上了后半句:
“她也很累的。”
“习惯了。”
“她也很累的。”
这两句话,像两颗子弹,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林暖心中的靶心,并深深嵌了进去。
“习惯了”。这个词,林暖在“玉暖基金”那些堆积如山的个案档案里,太多次看到了。那几乎是被原生家庭伤害过的孩子,共同的、最后的、也是最悲哀的自我保护机制。他们的钝感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日复一日的伤害,一点点磨砺出来的。他们对痛苦的感知降低了,对希望的期待降低了,对他人,包括至亲的依赖,也降低到了冰点。
而“她也很累的”这句辩解,更是将这份残忍的循环,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在那些被她所“拯救”的案例里,多少受害者,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为施害者找理由。他为什么会这样打我?因为他工作压力太大。她为什么会忘记我的生日?因为她确实很辛苦。他为什么会骂那些伤人的话?因为他真的为我好……
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被妈妈反复遗忘在深夜的街头后,能说出口的,竟然不是“她不爱我”,而是“她也很累的”。
他这么小,就已经学会熟练地替成年人承担不安,并替他们找到开脱的理由。
这个发现,比任何坚决的控诉,都更让林暖感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和心疼。她忽然意识到,她今天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等待被接走的孩子。她要对抗的,是一个孩子心中早已形成的、牢固而悲哀的价值观——我爱她,所以她的所有行为,我都可以原谅。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大人”?
墙上的钟,终于指向了“10”。
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正常家庭孩子该被接回家的时间。社工小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低声对林暖说:“林老师,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得去他家一趟,至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看了一眼身边毫无波澜的男孩,叹了口气:“现在报警有点小题大做,但……我们必须确认他的人身安全。”
林暖立刻点头,她的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孩子先留在这,我们想办法,别让他跟着你一起去折腾。夜已经很深了,一个孩子不该再经历这些。”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对餐厅经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经理立刻安排人,将小凯带去员工休息区,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和干净的衣物。一切都处理得妥帖而迅速,仿佛是在安抚一个不小心受了惊吓的小王子。
“我们先帮你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林暖蹲在男孩面前,轻声说,“今晚,就住在这里,姐姐陪着你。”
小-Ka-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惊喜,也没有太多失望,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点了点头。
那个所有孩子都期盼的、可以肆意玩水的游乐区,现在成了一间小小的、有独立卫浴的临时卧室。温度适宜的热水很快充满了浴缸,蒸腾起白色的水雾,将整个空间渲染得一片朦胧。
林暖帮他把脱下来的校服挂好,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云雾缭绕的玻璃门后晃动,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沐浴完毕的小-凯-穿着宽大的酒店浴袍在镜子前擦头发。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鬼脸,或者玩耍。
他只是看着那被水汽笼罩得有些模糊的玻璃。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片白色的、流动的雾气上,轻轻地,一笔一划,无意识地涂抹起来。
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身体圆圆的,没有手脚,只是孤单地蜷在玻璃的一个角落,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球。
他画完,看着那个小小的、孤单的“自己”,又伸出手指,在那个小球的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四肢不协调的大家长,很像他妈妈。然后,那个大家长伸出了一根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连接着那个小球。
线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代表着一种非常脆弱、非常不稳定的关系。
林暖本来是想给他送浴袍,恰好路过浴室门口,就那么不经意地朝里望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被雾气模糊的玻璃上,那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涂鸦。
那一瞬间,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的、巨大的不安感,像磁场的紊乱,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