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见她形容憔悴,眸底掠过一丝疼惜,却未多言寒暄,只直直望去。
“月英,”他开门见山,“邺城之信,不必再等了。”
黄月英心头剧震:“为何?”
“那封信,你等不到了。”诸葛亮语气平淡,“令堂忧你远离受苦,已将信截下,付诸一炬。此事,亮方才得知。”
黄月英身形一晃。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棉絮堵住,泪水霎时盈了满眶。
“为何……连问话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诸葛亮上前一步,目光温和:“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然他们只知安稳,却不知你所求者,非庸碌一生,乃心中之‘真’。”
黄月英语声微哑,“你专程前来,就为此事?”
诸葛亮凝眸望她。
往日清亮澄澈的蓝眸,此刻覆着一层薄雾,倔强藏于眼底,脆弱露于眉梢。
他心下微软,轻声道:“月英,我至此,一为据实相告,免你空自苦候;二则……”
话音稍顿,目光落于她手中尚未完工的木鸢,眼底深邃:
“我的心意,你素来应当明白。自隆中初见,你纵论水力、详解连弩,神采卓然,我便知你非寻常女子。
往后书信往来、棋枰相对,你是我世间知己。我亦曾满心期许……”
黄月英抬手轻止其言,语声哽咽:“孔明…… 是我负你心意。”
诸葛亮浅然一笑,“何来辜负?情之一字,不可强求。你心怀天地苍生、不愿困于一方宅院。这般志向胸襟,我敬重万分。”
“你本是长空鹏鸟,当振翼凌云。若他人能予你翱翔天地,我真心为你欢喜。”
“孔明,多谢你。” 她忽地笑了,凄美而决绝:
“既然天不传信,那我便亲自去送;既然人不应声,那我便亲自去问!”
“你要只身北行?”诸葛亮眉头微蹙,“此去山川险阻,北地又是龙潭虎穴,你一介女流,谈何容易?”
“心之所向,即是前程,纵前路崎岖,匍匐亦往,必至其所!”黄月英音量陡然拔高。
她直视诸葛亮,一字一顿道:“昔日唯奉父母之命,俯仰由人。今母亲既执意如此,我方幡然醒悟——
有些路,注定要独行;有些答案,必须当面问。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诸葛亮凝望眼前果敢佳人,心中激荡。
“好。”片刻后,他重重点头,声若金石:“好一个‘为自己活一回’!亮虽蛰居隆中,势单力薄,却愿为你尽绵薄之力。”
黄月英愕然:“你不拦我?”
“我为何要拦?”诸葛亮浅笑淡然,羽扇轻摇,“你此去,是为求真相,争自由。
这般胆识,乃真豪杰之行,亮岂能不为你击节赞叹,岂能不为你铺路搭桥?”
他转身望北,气势如虹:“曹子修雄踞一方,我虽与他政见不同,但亮也乐得成全一位奇女子寻道的决心。
亮虽不能助曹氏,却能助你。
这天下棋局,你我自此,各执黑白,孰高孰下,静待来日分晓。”
黄月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不以世俗眼光束缚,反以天下格局成全她的孤勇。
这才是她心中的卧龙——胸有丘壑万千,眼底河山万里。
“孔明,”黄月英深吸一口气,敛衽一礼,郑而重之,“大恩不言谢。若此行能全身而退,月英愿以此身为注,助君一臂之力!”
“若不能退呢?”诸葛亮反问。
“那便埋骨北地,不负此生!”
二人相视大笑。
窗外,雨霁云开,一道长虹贯日,宛如一座凌空而起的七彩虹桥,直通那未知的北方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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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
曹昂去榆林巷时,郭照正蹲在院子里给那两盆茉莉浇水。
见他来,她放下水瓢,垂眸行礼:“将军。”
“不必多礼。”曹昂走进院子,闻到茉莉的清香,“伯母今日如何?”
“好多了。”郭照声音平静,“母亲说,多谢将军送的药。”
曹昂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这是给蔡琰蔡先生的推荐信。明日你便去文渊别馆报到,做她的佐史,校勘古籍。”
郭照一愣,没接信:“将军,这是……”
“你懂文墨,性子细,蔡先生那里正缺人手。”曹昂把信放在石桌上,“而且,文渊别馆清静,没人敢去闹事。”
郭照了然。
这是把她从文海阁那个是非之地,挪到一个“安全屋”里。
“将军……”她眼眶微红,“为何对我这般?”
“因为你是个人才。”曹昂说得坦然,“也因为……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子。我不喜欢看有骨气的人被折辱。”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好好做事。蔡先生学问深,你能学到东西。至于其他……我既答应护你周全,便不会食言。”
郭照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天小乔说的话——“姐夫就喜欢有脾气的”。
原来,这是真的。
她接过信,深深一礼:“郭照谢过将军。”
“不必谢我。”曹昂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蔡先生爱吃甜口,你去了,记得给她带点蜜渍金桔——去向乔霜取便是,我会吩咐她备好。”
“另,若子桓再至榆林巷寻你,不必理会,令他直接来找我,或是他大嫂。”
郭照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忽地释然了几分,
你这般相护,却仍然不愿主动坦白心意,那便......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笑,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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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文渊别馆。
郭照一手携小乔所赠蜜渍金桔,一手持曹昂手书荐笺立于馆前,踟蹰良久,鼓足勇气叩门。
“进来。” 室中传来蔡琰清冷语声。
推门而入,满室墨香袭人。
蔡琰正伏案校典,而曹昂 —— 这位她以为政务繁冗缠身的平北将军,竟悠然端坐对面,手执温茶,笑吟吟地看着她。
“蔡先生,郭照奉命前来,听候差遣。”郭照敛衽行礼,将蜜渍金桔与荐笺轻置案上。
蔡琰淡淡颔首,视线却越过郭照,落向曹昂:“你所荐之人,可不要让我失望。”
“阿姊放心。”
曹昂放下茶盏,语气熟稔自然,“郭姑娘心思缜密,最为相宜。且其性果毅,阿姊性沉静,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阿姊?
郭照心头一震。
昨日在榆林巷,这人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怎么到了蔡先生这里,就叫上“阿姊”了?
而且这语气……怎么听着比自家亲姐弟说话还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