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粗布,沉沉压在汉斯家低矮的木屋上。烟囱里飘出的不是炊烟,是一股混杂着腐草与冷灰的怪味,风一吹,便黏在窗棂上,久久不散。
农民汉斯从屋角拖出那根鹅耳枥木拐棍,木头早已不是天然的浅黄,而是泛着死灰般的青黑,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像干涸了多年的血渍。他攥着拐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渗出冰冷的汗。
妻子崔娜正蹲在灶台边,拨弄着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脖子歪着,眼神空洞,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线。
“崔娜,抬起头。”汉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崔娜慢吞吞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快要折断的枯木:“汉斯……你要出门?”
“我要去镇上做三天买卖,家里那三头奶牛,”汉斯用拐棍狠狠戳了戳地面,青黑的棍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深洞,洞里瞬间渗出一丝阴冷的湿气,“如果牲畜商人来了,少两百塔勒,不许卖。听懂了?”
崔娜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两百……塔勒?可是……它们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汉斯猛地扬起拐棍,棍尖几乎贴到崔娜的额头,一股腥冷的气扑面而来,“你忘了你小时候从阁楼摔下来?不是不小心,是你蠢得被鬼勾了魂!脑袋里装的从来不是脑子,是烂泥!是蛆虫!”
崔娜浑身一颤,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我……我记住了……两百塔勒……”
“记住没用。”汉斯冷笑一声,笑声沙哑刺耳,像乌鸦在坟头啼叫,“你要是敢做错,敢少卖一个子儿,敢被人骗走牛,我就用这根拐棍打断你的骨头。”
崔娜惊恐地睁大眼睛:“不……不要打我……”
“打你?太便宜你了。”汉斯俯下身,脸凑到崔娜面前,他的眼白浑浊发黑,瞳孔里像是藏着无底的深渊,“这根拐棍,沾过三个骗我、蠢我的人的血。它打在你背上,留下的不是淤青,是诅咒。”
“诅咒?”崔娜声音发颤。
“对,诅咒。”汉斯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快意,“那淤青会烂进肉里,爬进骨头,让你日夜疼得打滚,却死不了。一年之内,你会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发黑、发臭,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你想试试吗?”
崔娜拼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我不敢……我绝对不敢……”
“最好如此。”汉斯直起身,把拐棍往肩上一扛,青黑的木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我走之后,牛棚的门不许随便开,那三头牛……你最好别盯着它们的眼睛看。”
“为什么?”崔娜怯生生地问。
“因为它们早就不是普通的牛了。”汉斯回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上次死在牛棚里的流浪汉,他的魂,还附在最瘦的那一头身上。你要是惹恼了它,它会半夜啃断你的脖子。”
崔娜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汉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漆黑的夜色里。门外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嘴,一口就将他吞了进去。
屋里只剩下崔娜一个人,她蜷缩在灶台边,听着牛棚里传来低沉的、不像牛叫的呜咽声,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她不知道,这场以“聪明”为名的骗局,早已裹上了血腥与诅咒的外衣,正朝着她,朝着所有遇见汉斯的人,张开了獠牙。
第二天清晨,天没有亮透,只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雾气像冰冷的尸布,裹着整个农庄,每一片草叶上都挂着不是露水,而是黏腻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崔娜一夜没睡,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她缩在屋门后,死死盯着牛棚的方向。牛棚里静悄悄的,可她总听见里面有细碎的说话声,不是牛叫,是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在诅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敲在崔娜的心上,让她浑身一颤。
“谁……谁啊?”她颤声问道,不敢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油腻又虚伪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开门吧,崔娜夫人。我是牲畜商人,波瑟。我是来买牛的。”
崔娜想起汉斯的警告,想起那根沾血的拐棍,想起背上会烂掉的诅咒,咬着牙,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闩。
门一打开,一股腐臭与香料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泥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凸出来,像死鱼的眼,嘴角却永远挂着一抹僵硬的笑。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就是……波瑟先生?”崔娜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他。
“正是。”波瑟微微鞠躬,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汉斯先生跟我说过,他有三头上好的奶牛要出售。我特意赶过来,看看货。”
崔娜攥紧衣角,声音发颤:“牛……在牛棚里……你自己看吧。”
波瑟没有动,反而盯着崔娜的脸,眯起眼睛:“夫人,你好像很害怕?是怕我骗你,还是怕……棚里的东西?”
崔娜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波瑟怪笑一声,迈步走向牛棚,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飘过去一样,“带路吧,夫人。我赶时间,我还要去收别的……货。”
崔娜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一步步走向牛棚。越靠近牛棚,那股腥臭味就越重,里面的窃窃私语也越来越清晰。
“他来了……”
“骗子……”
“血……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