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琅琊巡抚衙门。
金秋送爽,桂子飘香。今夜的抚台衙门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正堂之上,红烛高照,觥筹交错,一场象征着琅琊文坛最高荣耀的“鹿鸣宴”,正在此处盛大举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乐师们奏响了古老的《鹿鸣》之曲,新科举人们身着簇新的圆领公服,头戴乌纱,按名次列坐。
坐在左侧首座的,正是年仅十岁的解元公——赵晏。
与周围那些或面色潮红、或高谈阔论的举人不同,赵晏显得格外安静。他面前的酒杯里装的不是烈酒,而是清茶。
每当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回礼,以茶代酒,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一份超然的清醒。
“赵解元!”
巡抚张伯行端着酒杯,笑吟吟地从主位上走下来。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抚台大人。”赵晏连忙离席行礼。
“坐,坐。”张伯行按住赵晏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赏,“今日这宴席,你才是主角。本官治理琅琊数载,见过不少少年才俊,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胸怀锦绣、洞悉时务的,唯你一人。”
“大人过誉了,学生只是略懂些皮毛。”赵晏谦逊道。
“皮毛?”张伯行哈哈一笑,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刚才席间行酒令,有人还在吟风弄月,唯有赵解元与本官谈起了‘如何利用琅琊水系疏浚漕运’。那一席话,数据详实,见解独到,哪里是皮毛?分明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此言一出,席间众举人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角落里,柳承业虽然也中了经魁,此刻却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手中的酒杯捏得死紧。他原本还想在宴席上用诗词压一压赵晏,找回点面子,结果赵晏根本不接招,直接跟巡抚大人聊起了“国家大事”。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让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来,本官敬你一杯!”张伯行举杯,“愿你此去京城,大鹏展翅,为我琅琊争光!”
“谢大人!”赵晏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渐入尾声,张伯行却悄悄给赵晏使了个眼色。
赵晏心领神会,借口更衣,避开了众人的恭维,跟着张伯行的心腹师爷来到了后堂的一间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张伯行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正在看一份邸报。
“学生见过抚台大人。”赵晏进门行礼。
“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张伯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晏坐下,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他知道,张伯行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赵晏啊,你可知道,你的那篇《理财策》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张伯行开门见山。
“学生不知,但想来……骂声应该不少。”赵晏笑了笑。
“聪明。”张伯行叹了口气,“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大人对你的‘国债’之策颇感兴趣,但礼部和御史台的那帮清流,却弹劾你‘言利忘义’。若非方正儒方大人在御前力保,你这解元的帽子,怕是戴不稳。”
赵晏神色未变:“改革总是要流血的,学生只是写了几行字,还没流血,已是万幸。”
“好定力。”张伯行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朝廷对你也并非全是打压。陛下看了你的卷子,说了一句话。”
赵晏身子微微前倾:“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说:‘文章写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此子既有巧思,何不让他去泥地里滚一滚,看看是不是真金。’”
张伯行从案头抽出一份还未加盖大印的文书,推到赵晏面前。
“这是吏部刚刚下达的咨文。为了磨砺新科举人,朝廷有意恢复祖制,令新科举人在入京会试前,先回原籍‘历事’三年。”
“历事?”赵晏眉毛一挑。
这在大周朝并不常见,通常只有恩科或者特殊人才才会有此待遇。看来,皇帝是对他这个“十岁神童”既好奇又存疑,想看看他的实操能力。
“不错。”张伯行看着赵晏,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官已经保举你回原籍清河县,任正八品县丞。虽是佐贰官,但管的是粮马、户籍和水利,正是你擅长的领域。”
“县丞……”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虽然品级不高,但在一个小县城里,那是妥妥的实权人物。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清河县想做的事情,就方便多了。
“怎么?嫌官小?”张伯行笑问。
“学生不敢。”赵晏站起身,郑重一揖,“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陛下和大人给学生这个机会,是学生的造化。学生定当竭力,造福桑梓。”
“好!”张伯行满意地抚须,“文书半个月后就会正式下达。你先回乡探亲,好好准备一下。这清河县的官场虽小,水却深得很。你那个顶头上司吴知县,可是个有名的‘不倒翁’,你去了,有的学呢。”
“学生明白。”
……
从巡抚衙门出来,夜已深沉。
赵晏回到青云坊时,陆文渊和沈红缨正带着伙计们在打包行李。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
陆文渊一脸醉意,显然刚才在外面也没少喝,“怎么样?抚台大人跟你说什么悄悄话了?是不是要给你升官发财?”
“算是吧。”赵晏笑了笑,没有细说,看着堆满院子的箱笼,“师兄,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陆文渊拍着胸脯,“你的书,你的墨,还有给伯父伯母带的礼物,装了整整三条船!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赵晏看着陆文渊那兴奋的脸,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师兄,这次回去,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
“啊?”陆文渊一愣,酒醒了一半,“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去京城?”
“我有公务在身,要在清河待三年。”赵晏解释道,“而你,应该去京城,去国子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备战三年后的会试。”
陆文渊沉默了。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知道赵晏是为他好。他跟着赵晏虽然舒服,但终究不能一辈子当挂件。
“行!”陆文渊眼圈一红,狠狠地锤了赵晏一拳,“三年就三年!师弟你放心,我先去京城给你探路!等三年后你来赶考,师兄我在汴梁最好的酒楼给你接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次日清晨,琅琊码头。
薄雾冥冥,江水滔滔。三艘挂着“赵”字旗号的大船停靠在岸边,船头堆满了红绸扎系的箱笼,彰显着主人的荣耀。
前来送行的士子和商贾挤满了码头。柳家的人没来,估计是没脸来。
陆文渊登上了前往北方的客船,站在船尾拼命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赵晏转过身,踏上了回乡的官船。
“开船——!”
随着船工一声悠长的号子,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直奔清河。
船舱二层,赵灵端着一盏热茶,走到赵晏身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缎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整个人显得温婉而贵气。但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阿晏,喝口茶吧。”
赵晏接过茶杯,看着姐姐那与两年前完全不同的气质,心中感慨万千。
“姐,想什么呢?”
“我在想……”赵灵望着两岸飞退的青山,声音有些哽咽,“两年前,咱们家穷的甚至连粥都喝不起,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让你活下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可现在……”赵灵指着船头那迎风招展的“解元”大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咱们是坐着官船回去的。阿晏,咱们真的……熬出头了。”
赵晏伸出手,轻轻替姐姐擦去泪水。
“姐,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眼神坚定而深邃。
“以前,我们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命不由己。”
“从今往后,我们要做这江上的舵手。”
“清河县……”赵晏念叨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爹娘,还有那些曾经看不起咱们的人,应该都等急了吧。”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我要让这清河县的水,因为我的回来,彻底沸腾起来!”
大船破浪而行,载着满船的荣耀,也载着一位即将搅动风云的少年权臣,向着故乡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