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放榜后第三日,清晨。
赵家小院的门前,天还未亮,便已停着一辆青布车篷的宽大马车。
这辆马车,正是钱家商队里最好的那一辆。
钱少安昨日便已派人将车赶来,生怕耽误了赵晏的吉时。
院内,灯火通明。
这一次,没有了县试启程时的紧张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不舍与期盼的宁静。
“孩他爹,晏儿,到了府城,万事小心。银票贴身放好,莫要露白。”母亲李氏红着眼眶,为父子二人整理着衣襟。
“晏儿,”姐姐赵灵走上前,她已是“青云坊”说一不二的“赵掌柜”,此刻却只剩下了姐姐的关切。她将一个小巧却分量十足的荷包塞进了赵晏的内衫暗袋。
“这里是‘青云坊’上月的分红,总共一百两的银票。”赵灵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和爹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青云坊’的事,有我。”
她顿了顿,又往赵晏手里塞了一个暖烘烘的油纸包:“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路上吃。”
“弟弟只管去考,”赵灵拍了拍赵晏的肩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当,“赚钱的事,交给我。”
赵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
父亲赵文彬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他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领口已磨出了毛边,但他却穿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件旧衣,而是一件崭新的“战袍”。
他没有背负行囊,两手空空。
“钱兄,有劳了。”赵晏对着马车方向拱了拱手。
“晏弟客气!快上车!”车夫——钱少安特意派来的、商队里最稳重的两个护卫兼车夫——立刻躬身,掀开了车帘。
“娘,姐,我们走了。”
“爹,晏儿……”李氏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赵文彬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回去吧。勿挂。晏儿府试之后,自会家书报平安。”
他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赵晏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姐姐,转身,利落地跟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家人的目光。
“启程——!”
车夫一声低喝,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平稳地驶出了城南小巷,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南丰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远比想象的更宽敞。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温着一壶热茶。
这是钱家商队“VIp”级别的待遇。
赵晏端坐在一侧。
而父亲赵文彬,则坐在他的对面。
从马车启动的那一刻起,赵文彬便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去叮嘱儿子路上的注意事项。他也没有像一个“导师”那样,去考校儿子的经义文章。
他就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完好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指节已然发白。
他在“书童”与“导师”的身份之外,还有着此行最重要的一个身份——
一个“归乡者”。
一个……时隔八年,重返自己“身败名裂”之地的……“败军之将”。
清河县,只是他的“流放地”。
而府城,南丰府,那里,才是他赵文彬曾经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舞台!
那里,有他最尊敬的恩师。
那里,有他最志同道合的同窗。
那里,有他……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马车的车轮“辚辚”作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那颗早已结痂、此刻却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被拖出考场,主考官那句冰冷的“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同窗们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以及……恩师张敬玄,在送他回乡的船头,那句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的叹息:
“文彬,为师……有愧于你……”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一个“废人”的身份,以一个“书童”的身份,陪着他年仅九岁的、身负“案首”之名的儿子,重新踏上了这片“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脸,更深地埋向了车壁的阴影中。
心中,五味杂陈。
有近乡情怯的“恐惧”。有屈辱加身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快意”——
他要回去!他要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他、陷害他、怜悯他的人都看看!
看看他赵文彬!
看看他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父亲。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父亲正在经历一场比“县试考场”更凶险的“心魔之战”。
他只是平静地,从炭炉上提起那把小小的铜壶,为父亲那只早已冰凉的茶杯里,重新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马车穿过官道,将清河县的轮廓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厢内,一半是父亲压抑的过往,一半是儿子冷静的未来。
一炉炭火,一壶热茶。
正载着赵家的“创伤”与“希望”,滚滚向前。
……
清河县距南丰府,水路三日,陆路两日。
钱家的马车,是商队中专跑长途的“快车”,车厢底座加了厚实的棉毡减震,车夫更是驾驭老道。
即便如此,当马车在第二天黄昏时分,遥遥望见南丰府那巍峨的城郭时,赵晏依旧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清河县的城墙,是青砖夯土,高不过两丈,更像一个大些的“围栏”。
而眼前的南丰府,城墙通体由巨型条石砌成,高达五丈,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铁青色的光。
城墙上,角楼、箭垛、马面……一应俱全,宛如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
“爹。”赵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侧的异样。
父亲赵文彬,从一炷香前望见城郭开始,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的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粗重而压抑。
他在……发抖。
赵晏知道,父亲的“心魔”发作了。
这里,就是他八年前身败名裂的“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脑海中,早已不是车轮的“辚辚”声,而是八年前,那刺耳的、“滚出去”的呵斥声。
他记得,他就是从眼前这座“安远门”被赶出来的。
那一日,他戴着枷锁,右手的手筋被粗暴地挑断,血肉模糊。他被两名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过了这座城门,扔上了回乡的囚船。
城门洞内,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窗”,就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有鄙夷,有恐惧,有同情。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那座城门,就是他赵文彬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