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柔冲上去的那一刻,云澈想要叫住她,话到嘴边却只咳出一口血。
左腿断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躺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与魔将撞在一起——剑光一闪,魔将仅剩的那只利爪也被斩断。再一闪,魔将的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黑色的血泥。
从出手到斩杀,不到三息。
云澈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当年在天渊学院第一次见到石玉柔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只是个跟在王毅凡身边的小姑娘,修为平平,说话轻声细语,连杀一头低阶魔物都要犹豫半天。如今,她已经是能独力斩杀化神期魔将的存在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石玉柔收剑,转身走回来,弯腰扶起云澈。
“你伤得很重,”她的声音很急,“必须回城。”
云澈摇头:“战事还没结束,主帅不能——”
“主帅不能死在战场上。”石玉柔打断他,“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了。留在这里,是拖累。”
云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说得对,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指挥战斗,连自保都难。
“太一仙门的弟子还在拼命,你需要活着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石玉柔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替你在这里守着。魔将已经死了,这边的防线暂时稳住了。你回去疗伤,调集预备队,再回来。”
云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掌门令牌递给她:“拿着。需要调动太一仙门弟子时,认令不认人。”
石玉柔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云澈的体温。
“活着。”云澈说完这个字,一瘸一拐地向城门方向走去。一名巡天仙使冲过来扶住他,两人消失在魔潮的缝隙中。
石玉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面向战场。
左翼的防线暂时稳住了,但远处的魔潮依然源源不断地涌来。那三道魔将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她的目光越过无数魔物,落在那辆黑色战车上。
玄夜站在车上,负手而立,也在看着她。
隔着数里战场,隔着无数魔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玄夜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认出了石玉柔——不,准确地说,他认出了石玉柔体内的东西。苏清鸢临死前将修为和残魂全部给了她,那颗他梦寐以求的心脏,此刻就在这个年轻女子的胸膛里跳动。
“主上,攻城吗?”身旁的魔将低声问。
“不急。”玄夜抬手,目光依然锁定着石玉柔,“先让我看看,这小丫头,能打几个。”
石玉柔留在左翼,不是因为她想留下,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走。王毅凡还没回来,云澈重伤,天机城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她也走了,左翼会再次崩溃,然后整个战线都会崩溃。
她必须留下来,至少要撑到王毅凡回来。
她不知道王毅凡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但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她一样。
她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清鸢”二字在魔气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苏清鸢,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的力量蒙羞。
又一波魔物涌上来。这一次,带头的是五头化神期魔将,比之前那三头更强、更快。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五头魔将从五个方向同时扑向石玉柔,配合默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石玉柔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苏清鸢留下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透出,顺着剑身蔓延到整柄剑。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如同一轮紫色的太阳在左翼升起。
“来!”她厉声喝道,挥剑迎上五头魔将。
五道攻击同时落在她身上。一道被剑光挡下,两道被她侧身避开,一道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衣袍撕裂,鲜血飞溅。第五道她没能躲开,那是一头魔将的利爪,狠狠拍在她后背上。
她向前踉跄了两步,一口鲜血喷出,但没有倒下。她转过身,一剑斩向那头击中她的魔将。剑光如虹,将那魔将的头颅斩下。
四头了。
剩下的四头魔将对视一眼,攻势更加猛烈。它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两两一组,交替攻击,让石玉柔没有喘息的机会。
石玉柔的剑越来越慢。不是她变弱了,是她累了。从开战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厮杀了几个时辰,体内的灵力消耗了大半,苏清鸢留给她的力量也并非取之不尽。她的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魔物的。
但她没有退。因为她身后是天机城,是云澈,是那些还在拼命的修士。她退了,他们就死了。
她咬着牙,挥出最后一剑。
这一剑斩断了第四头魔将的咽喉,但第五头魔将的利爪同时刺入了她的左肩。
剧痛。
石玉柔闷哼一声,右手的剑差点脱手。她死死握住剑柄,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剑刺穿那头魔将的头颅。魔将倒下,利爪还嵌在她的肩头。
她踉跄后退,靠着剑撑住身体,大口喘息。
五头魔将,全死了。
但她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远处,玄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小丫头,比他想的有种。但也仅此而已了。有种的人他见多了,最后都死了。
“主上,”身旁的魔将再次开口,“那女子已经力竭,要不要——”
“不急。”玄夜依然抬手,嘴角的笑容加深,“再等等。大鱼还没上钩。”
他想等的是王毅凡。他知道王毅凡体内也有莫骸的残魂,也知道王毅凡比石玉柔更强、更值得他出手。但王毅凡迟迟没有出现,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吓得不敢来了。
无所谓。先吞了石玉柔,再去找王毅凡,也是一样。
“不过,”玄夜话锋一转,“也不能让她歇过来。”
他抬手指向石玉柔的方向:“派十头化神期魔将,把她围住。不要杀她,耗着她。等她精疲力竭了,本座亲自出手。”
“是。”
十头化神期魔将,从魔潮中冲出,直扑左翼。
石玉柔看见那十道黑影向自己冲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十头,以她现在的状态,连一头都打不过了。
她握紧手中的剑,站在尸堆上,站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苏清鸢,我尽力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雪亮,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劈开了魔潮,劈开了魔气,劈开了那十头冲向石玉柔的魔将。
一剑。
十头化神期魔将,化作二十段残尸。
黑色的血液喷涌如泉。
石玉柔睁开眼睛。
半空中,一道身影缓缓降落。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碎,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王毅凡。
他落在石玉柔身边,看着她满身伤痕,看着她左肩上还嵌着的利爪,眼中闪过心疼。
“来晚了,”他说,“抱歉。”
石玉柔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说很多话——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王毅凡反手握住她的手,然后拔出她肩头的利爪。石玉柔闷哼一声,紫色的血液涌出来,但很快就被王毅凡用灵力封住伤口。
“剩下的,”王毅凡松开她的手,面向玄夜的方向,“交给我。”
他拔出天策剑。剑身雪亮,剑鞘古朴,剑柄上那两个字在魔气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石玉柔站在他身后,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上“清鸢”二字也在发光。
两道光芒,一白一紫,在黑暗中交相辉映。
远处,玄夜站在战车上,看着这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终于笑了。
等的人,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好,”他喃喃,“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抬手,魔潮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