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
这座矗立在中央钧天腹地的雄城,曾是三界最坚固的堡垒之一。城墙上刻满了历代大能布下的防御符文,护城大阵更是由三十二位阵法宗师联手构建,号称“仙境以下不可破”。
但此刻,这座不可破的城池,正在摇摇欲坠。
护城大阵的金色光幕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魔气的侵蚀下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符文崩裂,都有阵眼破碎。城墙上,修士们来回奔走,将最后的灵石投入阵眼,试图延缓大阵崩溃的速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灵石快用完了。
城外的魔道大军,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云澈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的圣子袍已经换成了掌门袍,玄黑色的道袍上绣着太一仙门的标志,腰间系着掌门令牌。他的面容依然清俊,眉眼依然沉静,但眼角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沧桑。
接任掌门不过月余,他已经瘦了一圈。
“掌门。”一名长老匆匆走来,声音低沉,“护城大阵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云澈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下,望着那九头化神期魔兽拉着的黑色战车,望着战车上那道缭绕魔气的身影。
玄夜。
那个曾经是他师门长辈的人,那个曾经亲手教导过他的人,此刻正站在城外,等着城破,等着屠城。
“其他宗主呢?”云澈问。
“都在议事厅等您。”
云澈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桌两侧,坐着七大势力残存的掌门和代表。
药神谷的谷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手中拄着药锄,面色铁青。无极剑宗的宗主是个独臂中年男人,断臂处绑着一柄短剑,眼中满是杀意。冰魄神宫的新任宫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前任宫主——也就是清影的母亲——战死后,她被匆匆推上这个位置,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惶恐。
佛门来了三位罗汉,其中一位王毅凡还认识——妙音罗汉的师弟,明心罗汉。他双手合十,双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妖族闭境不出。
还有几个小宗门的掌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角落。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迷茫。
云澈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云掌门。”药神谷谷主率先开口,“护城大阵撑不了多久了。你拿个主意吧。”
云澈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城破了,会怎样?”他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城破了,天机城三十万百姓,十万修士,无一幸免。然后魔道大军长驱直入,横扫中央钧天,再然后——
道衍界沦陷。
“我们不能等城破。”云澈说,“我们要主动出击。”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主动出击?
城外是数百万魔道大军,是玄夜那个渡劫后期的老魔头,是三道融合了无数精血的魔胎之灵。而他们,残兵败将,灵石将尽,士气低落。
主动出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云掌门,”无极剑宗宗主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们现在的实力,守城都勉强,主动出击……”
“守不住的。”云澈打断他。
所有人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守不住。护城大阵一破,天机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到时候被堵在城里打,连跑都跑不掉。
“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云澈的声音很平静,“出城应战,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药神谷谷主苦笑,“云掌门,你说的这一线生机,在哪里?”
云澈看着她,目光坚定。
“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天机城外的地形。
“玄夜的魔道大军虽然数量庞大,但真正的精锐只有他的亲卫队和那三道魔胎之灵。其余的魔物,大多是被魔气侵蚀的低等存在,没有灵智,只知道往前冲。”
“如果我们能斩首——”
“斩首?”无极剑宗宗主皱眉,“你想杀玄夜?”
“不。”云澈摇头,“我拖住他。”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药神谷的毒雾,冰魄神宫的寒冰阵,佛门的金刚伏魔阵,无极剑宗的剑阵——把这些全部用上,能在战场上制造出一个隔离带。把玄夜的亲卫队和普通魔物分割开来。”
“然后呢?”药神谷谷主问。
“然后,太一仙门的三万巡天仙使和十万弟子,从正面冲锋。不要恋战,目标是——打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从城门直指玄夜战车的位置。
“打穿之后,我来对付玄夜。你们负责挡住其他魔物,给我争取时间。”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云澈,看着这个刚接任掌门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
他的计划很冒险。不,不是冒险,是疯狂。以一城之力,正面冲击数百万魔道大军,还要拖住一个渡劫后期的老魔头——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赌命。
但没有人提出反对。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一仙门,十万弟子,三万巡天仙使。”云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随我出城。”
他转身,向议事厅外走去。
身后,药神谷谷主站起来。
“药神谷,三千弟子,随行。”
无极剑宗宗主站起来。
“无极剑宗,两千剑修,随行。”
冰魄神宫的新任宫主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发抖,但眼神已经坚定。
“冰魄神宫,一千弟子,随行。”
佛门的三位罗汉站起来。
“佛门,五百僧人,随行。”
几个小宗门的掌门也纷纷站起来。
“我们人少,但我们的命,也是命。”
云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多谢。”
天机城外。
魔道大军的营帐绵延数十里,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玄夜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悬浮着一面由魔气凝聚而成的镜子。镜中,是天机城的实时影像——金色的光幕越来越暗,城墙上的修士越来越少。
快了。
他嘴角微扬,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
万年筹谋,终于要收网了。
苏清鸢的心脏虽然没得到,但那三道残魂还在。王毅凡体内有一道,石玉柔体内有一道——不对,是苏清鸢死前把力量给了石玉柔,那力量里就包含着残魂。
还有一道残魂,在哪个人的分身里。
就连那个主上都不知道,但玄夜知道。
因为那道残魂,是他亲手种进去的。
早在那个人刚生成分身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将那道残魂封印在他体内,作为后手。如今,后手该启用了。
只要吞噬那三道残魂,他就能成为真正的魔族,成为三界之主。
玄夜放下酒杯,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攻城。”
“是。”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一个魔将冲进来,脸色大变:“主人!天机城的城门开了!”
玄夜眉头一皱。
城门开了?
他走到帐外,望向天机城的方向。
金色的光幕还在,但城门确实开了。从城门中,无数修士鱼贯而出,在城前列阵。
不是溃逃。
是列阵。
玄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想主动出击?”他喃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见过很多对手。有的固守待援,有的弃城而逃,有的投降,有的拼命。但主动出击——他见过的不多。
因为那需要很大的勇气。
也需要很大的愚蠢。
他笑了。
“好。”他说,“省得我进去找他们。”
他抬手。
“全军出击。”
天机城外。
十万太一仙门弟子,三万巡天仙使,列阵于城门之前。
他们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长剑反射着暗淡的天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药神谷的弟子在左翼列阵,手中的药囊里装满了毒雾弹和疗伤丹。无极剑宗的剑修在右翼列阵,两千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冰魄神宫的弟子在两翼后方,双手结印,寒气在他们身周凝聚。佛门的僧人在阵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金色的佛光从他们体内涌出。
云澈站在最前方。
他没有穿掌门袍。他穿的是战甲——黑色的战甲,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那件战甲是太一仙门的先祖留下来的。”
身后,太一仙门的大长老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掌门,您确定要亲自冲锋?您是主帅——”
“主帅不上,谁上?”云澈打断他。
大长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太一仙门,誓死追随掌门。”
身后,十万弟子齐声高呼。
“誓死追随掌门!”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云澈拔出腰间的剑。
“列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迎敌——”
十万柄长剑,同时出鞘。
剑光如雪,照亮了整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