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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桌面某处虚点,想起上周被胖迪撞见的那幕——女孩惊慌退开时碰倒门边绿植,陶盆碎裂的脆响至今还在耳膜上残留着余震。
之后胖迪便总是躲着她走,走廊相遇时会突然转身假装查看手机。
手指收紧了些。
合约已经生效,项目也已收尾,再多的反复咀嚼都只是徒劳消耗心力。
许明的承诺写进了补充条款,用法律条文的形式确保那条底线不会被跨越。
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在无数更糟糕的可能性里,勉强打捞出一个尚且能称之为“选择”
的选项。
若是换了别人呢?这个念头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那些贪婪的目光她见过太多,在会议室里,在酒局间隙,在看似友善的握手背后。
他们会像鬣狗般围上来,撕扯,蚕食,直到最后连骨架都不剩。
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东西沦为肮脏交易的幌子,要么在收购合同上签下名字,看着Logo被替换成陌生的图案。
退出?这个选项早在三年前某个彻夜未眠的凌晨就被她亲手划掉了。
如果能够轻易放手,那些独自撑到天亮的时刻又算什么?
许明的慷慨自然有他的理由。
杨蜜的视线忽然飘向办公桌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某次移动设备时不小心留下的。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某些画面总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闯进来:皮革桌面冰凉的触感,支撑身体重量的手掌温度,还有自己悬空的小腿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轻晃。
她猛地摇头,发丝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痒,强行将那些影像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重新聚焦的视线落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糖嫣正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我今天就耗在这儿了”
那副无辜又固执的模样让杨蜜从心底涌起一股疲惫。
如果是其他事情,哪怕是再棘手的公关危机或合同纠纷,她都能耐着性子周旋。
可关于罗缙的那些纠葛——那些早已被反复咀嚼到失去所有滋味、只剩下烦腻的旧事——她真的连提起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的祖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被砂纸磨过的质感,“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糖嫣笑得更甜了,脚尖在空中轻轻点了点:“等你客人走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呀。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都没安排吗?”
杨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纸张陈旧的气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隐约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知道今天这场拉锯战才刚开始,而自己早已失去了所有周旋的力气。
杨蜜此刻只觉舌尖泛起一丝涩意。
早知如此,何必多那句嘴?
偏要告诉她今日无事可做——明明清楚她那桩纠缠不清的旧事,却偏往自己身上揽麻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落在寂静的客厅里。”糖糖,你心里乱,我何尝不是。”
对面那张总是带着甜笑的脸瞬间黯了下去,歉疚从眼底漫上来。”对不起……蜜蜜,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可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呢?”
杨蜜起身走向沙发,狐似的眼眸望过去,勉强勾了勾嘴角。
“道什么歉?我烦心又不是因为你。”
“和刘凯威的事,去年就开始提离婚了。”
“他一直不肯签字,拖到现在。”
“如今总算松口,却开口要五个亿。”
“这钱我不会给。”
“他也清楚我的态度。”
“这些天来回拉扯,昨晚又说今天见面谈。”
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待会儿……还不知道会怎样。”
糖嫣的手指绞在一起,愧疚更深了。
“蜜蜜,我真不知道你也在为难……”
她突然站起来。
“我这就走,不耽误你准备。”
“你好好想想怎么谈,一次把这事了结。”
杨蜜没留她,却也不愿让她带着这份歉意离开。
“糖糖,朋友之间不必这样。”
“今天确实抽不出空陪你。”
“过几天,无论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那张脸上立刻又绽开笑容,像阴云里忽然漏出一线光。
“好!我等你!”
杨蜜望着她雀跃的模样,一时无言。
真是……单纯得让人无奈。
换作旁人,总会推辞说先处理自己的事要紧。
她却答应得毫不迟疑。
不过这份无奈也只停留了一瞬。
杨蜜本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不客套,不婉拒,直率得近乎天真。
那句话也不是敷衍。
她是真的打算空出一天,去陪这个困在旧情里的傻姑娘。
若实在不行,她便亲自插手。
难道罗缙还能继续装糊涂不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往事越缠越紧,迟早要出事的。
有些结,必须利刃斩断。
杨蜜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日程安排。
电影《风声》宣传期里,她的时间还算宽裕。
不如先给罗缙递个信号——等三个人碰面时,她也好顺势铺开局面。
“糖糖,别自己闷着乱猜了。
这样,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去和他谈,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
杨蜜放轻了语气:“我有分寸的。”
依旧没有回应。
她忽然觉得胸口窜起一股火。
“你再这样犹豫,我真不管了。”
明明是你一次次来找我,一次次把难题推到我面前,不就是认准了我不会袖手旁观吗?现在我应下了,你反而缩回去了?有什么好迟疑的?你自己也说了,他的经纪人借你的名头去接戏,他不可能不知情。
既然他都做到这一步了,你还顾念什么情面?别的事你拿不定主意也就罢了,这种事还拖泥带水——是不是非要把我急死才满意?
听筒里传来慌乱的呼吸声。”蜜蜜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做事太冲?”
杨蜜截断她的话,“那你自己处理吧,以后别再为这个找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糖嫣的声音急促起来,仿佛紧紧攥住了什么,“你从来都不是外人……可这件事如果由你插手,他会不会觉得难堪?”
杨蜜闭了闭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有车流划过潮湿的马路,传来绵长的摩擦声。
“说到底,你还是在顾虑他的感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习惯被人牵着走?你是绳子那头系着的风筝吗?”
她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你信不信,他就是摸透了你这种脾气,才一直装糊涂。
是,我介入确实会让他丢面子——但你不让他痛这一下,他就会一直觉得你好拿捏,一直跟你耗下去。
别以为我在吓唬你。”
夜色漫进房间,她对着逐渐模糊的窗影继续说:“如果你不赶紧摆明态度,往后他只会变本加厉。
你说你现在对他没感觉了,那如果他连表面尊重都懒得维持,吃定你不敢闹、只会忍,你怎么办?再说得严重些——如果他不尊重你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在场,你又怎么办?”
她停顿片刻,让话语沉进寂静里。
“别急着说他不是那种人。”
最后,她低声补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
糖嫣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她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既然对方一直表现得足够尊重,难道不该始终如此吗?
杨蜜并不催促,只是用冰凉的视线笼罩着那张茫然的脸。
若非必要,她绝不愿插手这种麻烦。
可偏偏有人认准了她。
就在糖嫣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请她介入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只一声。
随即,门就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都怔住了。
许明午饭后小憩片刻便动身前来。
既然决定突袭,便只能突袭。
那女人连夜从连城逃离,显然不会再给他单独见面的空隙。
直接问行踪必然无果。
眼下风声即将上映,作为主要出品方,她这段时间大概率会留在公司。
事实证明他的运气依旧不错。
抵达加行,王雪热情迎上来,证实她确实在。
谢绝带路,他独自走到办公室门前。
还是敲了一下门——仅一下,算是提醒。
然后他推门而入。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糖嫣转向杨蜜,眼底浮起疑问:
不是说和刘凯威谈离婚的事吗?
为什么来的是他?
许明的视线掠过糖嫣,眉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倒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杨蜜盯着许明,指尖无声地掐进掌心。
他又来了。
难道还想重复上次那样的事?
没完没了了吗?
真把她当作随意摆弄的物件了?
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不让王雪引路,敲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王雪到底在做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怨不得王雪。
自从上次“人在却说不在”
的**后,王雪对待这位许总,几乎只差躬身奉茶了。
宁可事后向她解释,也绝不敢当真拦他。
“许总有事?”
杨蜜今天将头发全部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唇上没有涂口红,只淡淡扫了眉与眼。
白衬衫妥帖收进包臀裙里,黑丝裹着的腿下是一双尖细的黑色高跟鞋。
若是散着卷发时她像凛冽的御姐,那么此刻,更像一座不容靠近的冷雕。
许明的目光掠过杨蜜,落在另一道身影上。
乌发垂肩,妆容浅淡。
黑色短袖裹着上身,两截小臂白得晃眼。
可视线再往下移,上半身那点清淡便失了分量。
一条黑色牛仔裙紧裹腰臀,裙摆之下,双腿笔直修长,肤色在室内光线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许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影子——
能跟这画面较量的,恐怕只剩京城那位了。
杨蜜的声音从办公桌后硬邦邦地砸过来:
“有事说事。”
她压着火。
门被推开时没打招呼,进来后眼神也没往她这儿搁。
问出去的话像扔进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人眼里,她杨蜜大概从来都是个能随手拨开的摆设。
“没事我上这儿闲逛?”
许明转过脸,语气里掺着不耐烦。
杨蜜吸了口气,把窜到喉咙口的情绪按回去。
一看见这人,她总稳不住自己的节奏。
她朝糖嫣抬了抬下巴:
“你先回吧,刚才谈好的,就照那样定。”
糖嫣原本已经点了头。
可被这场突兀的打断一搅,脚底又生了根。
倒不是觉得被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