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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被叫宋铁，她忍了——毕竟不止一人这么叫。
被叫铁子姐，她也忍了——既然允许叫宋铁，衍生称呼也算合理。
可现在又冒出个绳子姐……
铁子姐尚且能解释为从宋铁延伸而来，绳子姐又该怎么说明？
难道要说，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衣饰细节，所以得了这个称呼？
宋佚瞬间炸了，抬脚就踹，声音压得低而狠：“你敢在外面乱叫，我就跟你没完。”
许明笑了：“意思是私下可以叫？”
“私下也不行！”
两位女主角的戏份指导告一段落，许明肩头的担子轻了些。
裘庄的拍摄也已进入后半程。
九月三日，拍摄李宁玉受审的段落。
许明能清晰感觉到小明哥目光里的幽怨。
原因很简单——大度的小明哥曾含蓄地暗示，为了电影质感，可以动真格的。
刘师师在一旁也没多说什么。
有了这次先例，往后要拿捏这位气质独特的人物，想必会更轻易。
许明却像突然听不懂话似的，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幽怨的情绪在心底盘桓不去。
即便认定自己吃了暗亏，那小子连这点补偿都不肯松口。
不过是拍戏时需要褪去外衫瞧上一眼，有什么可推拒的？又不是你的妻子，何必这般吝啬？真到了那时，你身为导演难道就看不到了么？她定然会紧张得指尖发颤，你大可以借着指点动作的由头，伸手触碰她的肩背——平日里不是总以擅长**演员自居么？怎么眼下反倒拘谨起来了？
莫非已经得手？
我还不至于看走眼。
若是你真与她有了什么，她望你的眼神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干净得找不着一丝涟漪。
镜头前的表现倒是无可指摘。
无论是刘师师的特写，或是替身的背影，他都拍得一丝不苟。
该有的角度、该抓的情绪，全都妥帖收进了画面里。
这份专注，倒真配得上“专业”
二字。
刘师师也没叫人失望。
两次重来之后，第三次便顺利过了。
午后**，拍的是顾晓梦受审的段落。
王智文的演技依旧沉实如磐石，每句台词都压得住场。
那位导演的敬业也依旧醒目，**后的身影始终绷得笔直。
宋佚的表现同样稳当，一个钟头多些，这场戏便落了幕。
五号那天，裘庄的戏份全部结束。
剧组当天下午就直接赶往上海，一刻未停。
影视基地那边，文永珊早已按着他的吩咐把一切安排妥当。
十二号的黄昏，最后一场戏拍完。
当“杀青”
两个字从场记口中吐出的瞬间，许明觉得肩头一沉，仿佛一直压在脊梁上的重量骤然消散。
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拍摄周期与先前四部作品相差无几，这次他甚至不是主演，照理该更轻松些。
可偏偏对每个细节都苛求到极致，不容半点瑕疵——除了王智文他只点拨过两回，其余每个人，他都反复示范、讲解、纠正，尤其是两位女主角。
刘师师更是耗去他无数心神。
他不否认自己如此拼命的缘由。
他想靠这部片子摘下最佳导演的奖杯。
那座奖杯意味着又一次抽奖机会，更是一枚闪亮的勋章。
虽然他总说钱才是要紧的，奖项不过虚名——可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想要的。
许明从未感到如此卸下重负。
周围的人们同样显露出相似的疲惫痕迹。
整整三十个昼夜，他们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各自扮演的角色。
此刻，一切终于画上句号。
陆续有人走向他，用简短的话语表达祝贺。
作为共同构筑这部作品的参与者，他们比谁都清楚胶片里封存了怎样的分量。
那个年轻人只用四周时间，便完成了一部足以载入影史的杰作。
每个人都在心底默数着日子，等待秋季那个举国欢庆的节日来临——毫无疑问，那又将是他独占光芒的时刻。
一只手臂突然环过许明的肩膀。”我真该把房子抵押出去的。”
吴惊的声音里掺着货真价实的懊恼。
许明侧过脸，嘴角浮起一抹看不出深浅的弧度：“惊哥，其实最初我想留百分之十给你。
钱不够也没关系，我可以先替你垫上。”
“当真？”
吴惊的眉头拧紧了。
“我们之间需要编这种话吗？”
“那……现在还能再分我几个点吗？”
“以我们的交情，你开得了这个口？”
“以我们的交情，为什么开不了？”
“可我舍不得给啊。”
“那就断交吧。”
“行，慢走不送。”
玩笑终归是玩笑。
即便许明真点头，吴惊也绝不可能伸手去接。
那百分之五的份额，已经是对方给予的莫大人情。
吴惊的目光忽然朝某个方向快速扫过，压低嗓音道：“收敛着点，那位可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
“我什么时候不收敛了？”
许明露出困惑的神情。
待吴惊转身离开，另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刘师师的声音很轻：“刚才聊了什么？”
“他叮嘱我要对你规矩些。”
许明转过身子，眼底映着片场尚未熄灭的照明灯光，“师姐你说，这段时间我是不是一直很守分寸？”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恢复惯常的从容，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是啊，很规矩。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
“希望？”
许明捕捉到这个词，笑意深了些，“看来师姐也认定我迟早会变得不规矩？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实在让我有些伤心呢。”
刘师师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笑意未减：“都有心情说笑了，看来你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算是吧。”
他望向远处正在拆卸的布景，“不过严格来说，也没完全放松。”
剪辑室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清冷，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跳动。
许明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对站在门边的身影说道：“我的部分还没结束，这些素材需要重新排列组合，至少再花七天才能彻底收尾。”
刘师师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好像什么都能处理得很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感慨。
“只是分内的事。”
“该道谢的是我。”
她向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三十天里你教给我的，远不止这部戏需要的。
有些东西……大概会一直跟着我走下去。”
许明终于从屏幕前转过脸，嘴角抬了抬。”别光说些飘在空中的话。
真要谢，来点实在的。”
“那……请你吃顿饭？”
“吃饭多破费。”
他忽然笑了，眼里闪过戏谑的光，“不如把自己赔给我？”
刘师师轻轻瞪了他一眼，转身时衣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又没正经。
晚上庆功宴见吧。”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不久，另一道影子就移到了门边。
宋佚抱着手臂靠在刚才刘师师站过的位置，语气淡淡的：“聊什么这么高兴？”
“她在道谢。”
“道谢？”
“不然呢？”
许明侧过脸，目光斜斜掠过去，“这一个月我耗在她身上的时间，够拍半部短片了。
那些表演上的窍门，够她用很多年。
人家知道好歹，专程过来表示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像有的人，动不动就要动手。”
宋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谁让你说话总不过脑子？”
看见了就看见了，非要说破。
不收拾你收拾谁？
许明朝门外扫了两眼，身体往前倾了倾。”说真的，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度假，身边也没个伴儿——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干什么？”
然后他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长了语调：“该不会是……”
宋佚果然被勾起了好奇，那点羞恼暂时退后了：“该不会是什么？”
“该不会这就是你准备谢我的方式？”
许明眨眨眼，“姐，这可使不得。
我身边人已经够多了，真的不缺你一个。”
宋佚瞪着他，一时不知道气还是笑。”我说得没错，”
她咬字很慢，目光往下移了半寸，“确实该把你那玩意儿剁了。”
许明下意识并拢双腿，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看你，玩笑都开不起。”
宋佚瞧见对方那副模样，先前那点羞恼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利落地虚劈一下，嘴角跟着扬了扬。
目光扫过那人，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宴席散场，人群各自散去。
这一回与以往不同。
许明不必再赶回魔都——他本来就在这儿。
他还特意留下了一个人：宋佚。
倒不是真要那位被戏称为“铁子姐”
的姑娘变成“绳子姐”
来谢他。
只是别人的活儿都结束了，她的却还没完。
还有一段配音等着她，那是顾晓梦的独白，整部《风声》里最点睛的一笔。
任凭前面剧情多么绷得住，到了这段独白响起时，再硬的心肠也得塌个口子。
为了不耽误她的时间，第二天清早许明就拉她进了录音棚。
这段词，早在剧组移师魔都时，他就让她开始练了。
练得怎么样？
“可以啊，”
许明听完试录，挑了挑眉，“没想到你戏演得好，配音也超出我预料。”
宋佚在他面前从来不懂什么叫谦虚。”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厉害是厉害，”
许明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有几处还得细磨，比如……”
他指出了几处细节。
宋佚垂下眼想了想，不到一分钟就抬起脸：“行了，再来。”
许明示意她开始。
录音结束。
许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几下手。
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满分评价，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
他原本觉得，这段独白的声音表现上，她恐怕很难追上那位嗓音极具辨识度的周公子。
周公子把那段词念出了独特的磁性，几乎成了天花板。
许明在表演上能对她苛刻，要求她达到甚至超越，可在这段独白上，他原本没抱太高期望——九十八分就好。
谁知这第二遍，她直接撞破了顶。
录音棚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随后被突兀的掌声划破。
许明站在控制台后，双手拍击的节奏由缓至急，最终连成一片密集的声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玻璃另一侧那个刚刚摘下耳机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