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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尝试时,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许明没作评价,只吐出两个字:“继续。”
第三次,她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他拉平她领口的动作很短暂,像只是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
她站在原地,目光垂向地板。
“再来。”
第四次,她似乎终于忘了站在面前的是谁。
许明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逐渐消散,可表演的层次依旧单薄。
他停下动作,开始解释这场戏里暗涌的试探与克制。
她听得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第五遍,进步明显。
她开始懂得用细微的肢体变化传递李宁玉内心的警惕与权衡。
许明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暂停。
空气里有种紧绷后的寂静。
刘师师悄悄吐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许明已经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外面。
他的时间的确不够用——连剖析角色更深层的肌理都尚未开始,哪有余力分给戏外的事。
但问题在于,他能全神贯注,对方却未必能做到。
方才那几步后退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道歉的话到了嘴边,被他一个手势截住。”调整好了就继续。”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责备的意思。
刘师师抿了抿唇。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多想。
他此刻眼里只有这场戏,只有导演与演员的关系。
领口的设计再寻常不过,他的触碰也克制得近乎机械。
若自己先乱了方寸,反而会搅乱这场专业对谈该有的节奏。
五分钟过去,她抬起眼,朝他点了点头。
许明立即进入了武田的状态。
眼神变了,周身的气场也随之沉了下来。
刘师师吸了口气,努力将自己摁进李宁玉的躯壳。
这一次,当他的手伸过来时,她没有躲。
只是表演依旧生涩。
许明叫了停,没有多言,只让她重复。
第二次,停顿缩短了。
第三次,她几乎能平静地承接那个动作。
第四次,她终于钻进了角色的皮囊里,可惜理解仍有偏差。
许明拆解着戏中暗藏的机锋,她侧耳倾听,不时微微颔首。
到第五遍,已有几分模样。
许明看了眼时间。”今天就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带条绳子来。”
刘师师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是戏里的道具。
她应了声,看着他已转身整理起桌上的剧本,背影疏离而专注。
她悄悄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耳根。
第六遍走下来,对那段戏的把握已经不再显得生疏。
当然,这离不开他在一旁引导,甚至让零七号亲自置身于情境之中。
于是第七遍,他要求刘师师独自完成整场表演。
他不信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偏离方向。
表演结束,刘师师望向许明,眼中带着不安。
他既没有摇头,也没有中途打断,可同样不曾流露赞许的神色。
她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演得如何。
许明终于开口:“你觉得这次和最初相比,哪里不一样?”
刘师师思索片刻:“好像……更流畅了。”
“更流畅?”
“嗯。”
“具体说说。”
她又想了一会儿,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嗯。”
“会不会是心态变了?”
刘师师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我一直都很认真。”
“行。”
许明不再追问。
原本以为是心态问题,既然她说不是,那便不是。
为何之前不顺、如今却顺——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对这段戏的理解已经基本到位。
总算解决了这个环节。
他瞥了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表演细节明晚再继续。
现在你再演一次,如果没问题,今晚就到这里。”
第八遍演完,许明微微颔首。
“再来一次,别准备,直接开始。”
刘师师依言而动,没有酝酿便进入状态。
尽管演技仍显青涩,但在理解和态度上,的确已经过关。
许明脸上平静,心里却长长舒了口气。
演技总是能教的,他示范、她模仿,以往她也学得很快。
可若是连理解都成问题,即便把她推入情境仍无法领会,那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说不用替身、来真的,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就算她愿意……他也绝不会答应。
他的小狮子,怎能让旁人窥见?
即便那是别人的妻子,他也绝不容他人目光停留——
无非是因他骨子里,就是个蛮横的掠取者。
许明离开后,刘师师独自躺在床铺上。
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可意识却比昨夜更清醒,顽固地悬在黑暗里。
她反复调整呼吸,试图让思绪沉静下来。
当那只手又一次触碰到衣角时,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迟疑,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
可一切结束后,某种细微的不安还是从心底浮了上来。
这算不算越界?他那样信任她。
衣服的剪裁本就如此,领口开得略低些,锁骨露在外面——这样的款式她从前也穿过,实在平常得很,谈不上任何不得体。
那几次拉扯的力道都很轻,并未让衣料滑落更多,到最后几乎只是指尖象征性地一勾。
然而,他目光里的意味是确凿的。
这让她感到一丝愧疚,像是对远处某个身影的背叛。
更让她困惑的是他随口提起的那句话。
为什么反而觉得顺畅了?之前卡住,难道是因为剧本里那段需要**的戏?可明明安排了替身。
或许,正是因为有替身的存在,自己才始终无法投入?若按这逻辑,他提议取消替身时,她本该松一口气才对,又何必拒绝?
真矛盾。
倦意终于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翻腾的念头。
她合上眼,沉入无梦的睡眠。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另一间屋子里。
没有寒暄,对话直接切入正题。
她的表现依旧稳定,甚至比昨日更加自如,很快便达到了要求。
“可以了。”
他收起记录本,“你剩下的部分不多了,主要是审讯那场。
和之前阳台上的戏份一样,是关键。”
“今天上午就能拍完你的部分。
下午有空,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她抬起眼睛,目光清澈:“琢磨什么?需要准备绳子吗?”
“绳子?”
“审讯用的那种。”
她语气平常,“昨晚你不是替别人取了衣服吗?我想,我也该主动些,把道具备好。”
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微微扬起:“行啊,你要准备也行。
颜色选深些的。”
“为什么?”
“深色的更合适。”
笑意在她脸上漾开。
她本想接着说“那你帮我找一根吧”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视线落点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那人的目光正越过她肩头,径直投向床尾那只敞开的行李箱。
昨晚随手扯出的那件棉衫还半挂在箱沿,皱成一团深色阴影。
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这人眼睛是装了磁石不成?她明明用后背严严实实挡了大半,甚至刻意将箱子往床底阴影里推了寸许。
“……”
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
“深色确实衬你。”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偏暗调的紫也不错。”
“出去。”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音节,绷得发颤。
……
日头又一次沉进摄影棚铁皮屋顶后面。
许明冲完澡出来,腕表指针刚好滑过约定刻度。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才抬手叩响那扇门。
“走一遍。”
“好。”
房间里的空气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又静止。
许明抱臂倚在墙边,直到最后一个动作收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肩线。
没生疏。
那今晚就能往细处凿了。
对她而言这不算难关——她向来知道该怎么发力,只是肢体总比理论慢半拍。
午夜时分,镜子里两道人影终于叠出满意的轮廓。
虽然明晚还得继续磨,但至少能看见尽头隐约的轮廓。
不像前两夜,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
窗纱透进第一缕灰白时,许明站在了另一扇门前。
宋佚拉开门缝,睡袍腰带系得潦草。
“那根绳子呢?”
“扔了。”
他眉头立刻拧紧:“暴殄天物。
扔哪儿了?我去捡。”
“捡来做什么?”
她嗤笑,“送你女朋友?”
“送你正合适。”
“滚。”
耳根漫开的红晕一路烧到锁骨。
她拽紧衣襟:“你能不能有个正经样子?”
“我哪句不正经?”
“……无赖。”
“承蒙夸奖。”
……
其实昨夜那些话,大半是悬在她头顶的虚招。
这场审讯戏对顾晓梦这个角色而言,本就不是定生死的局。
真要论演技的纵深,李宁玉那段独白才是秤砣。
若把两场戏并排放在评审眼前,专业眼光自会流向更沉的那端。
顾晓梦这场戏,骨子里是要让观众看见皮开肉绽的疼。
若非要揪出个重点,反倒是王田香那张脸该在镜头里裂出更多层次。
但他还是说了那番话。
就像给长途奔跑的人最后一程摆上碎石——怕她看见终点线反而松了那口气。
不过这份担心终究落了空。
她脚步比想象中更稳。
宋佚清楚,顾晓梦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
如此难得的机会落在她手中,她自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不到摄影机关停的最后一秒,她绝不会松懈。
进入状态对她而言从来不难。
表现也始终稳定。
仅仅一个上午,这场戏已接近完成。
许明颔首,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玄虚:“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宋佚扬起下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演。”
“就是!还提什么绳子?多余!不用绳子不也一样厉害?”
“你再提绳子,信不信我从此不跟你说话?”
宋佚耳根发热,心里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借那件衣服。
真是……
拍摄开始。
拍摄结束。
夜色渐深。
刘师师的房间里,指针滑向十一点半。
“我就说,师师姐天生适合吃这碗饭。”
刘师师扯了扯嘴角:“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次日清晨。
另一间房内。
掌声轻轻响起。
“厉害啊,绳子姐。
接下来你只管好好拍,等杀青、等上映、等评奖、等拿影后就行。”
“谢谢……你刚才叫我什么?”
“绳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