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着叫着,我的声音渐渐变了调。
“皮皮……皮皮……”
那两声喊还黏黏糊糊地挂在嘴边,有什么东西却先一步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颈窝,洇湿了他领口那片衣料。
陈皮的身体僵了一瞬。
“鱼鱼?”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拉开一点距离看我的脸,却被我死死攥住了衣襟。
我不让他看。
我把整张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像只受了惊就把头扎进沙堆的鸵鸟,肩膀却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皮皮。”我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糊满了泪,又涩又哑,“对不起……”
他的手指顿在我后背上。
“对不起……”我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针头卡在同一个凹槽里,怎么也转不出来,“都是我……没有用……”
泪水越流越凶,根本止不住。
哭着哭着,我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还带着泪的咸涩,颤颤巍巍的,像风中将熄未熄的烛火。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手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努力地抬起来,用两只手掌轻轻地、虚虚地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颊是温热的。
胡茬有点扎手。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都是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样子。
我看着这张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眼底还汪着泪,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悲伤。
“梦里的你还是好年轻……”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在他眉骨上慢慢地描过去,“真好。”
陈皮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没有注意到。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梦里见了无数次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很轻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皮皮。”我喊他,声音软软的,像从前很多很多次那样,“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顿了顿,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落在他唇角。
“小官现在有了无邪,有了他自己的路,有人陪着他了……”我轻轻地说,“我不担心他了。”
“如果之后我救不活你……”
那个“救”字像一把钝刀,在陈皮心口缓慢地割下去。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泪水随即流出。
我没有看见。
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梦里活了千百遍的人,一字一句,像在许一个郑重的、积攒了很多很多年的诺言:
“我就来找你。”
“你在奈何桥头等等我……”
我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唇角,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软,像一朵落在水面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梨花。
然后我倾身,将嘴唇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那不是吻。
那是一个约定。
黑瞎子脸上那些惯常的玩世不恭、嬉皮笑脸,早就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干净了。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倏然抿紧的唇角,和下颌那一道清晰可见的、用力的弧线。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摇椅上那个刚刚醒来、却还把自己困在漫长梦魇里没有走出来的姑娘。
黑瞎子脑子里面回想起很多关于我的回忆,有我为了救阿妈的场景,有我之前在长白山为了救陈皮一边一边跳着献祭舞,有我为了救他们献祭自身的场景....最后黑瞎子露出无奈地笑容,嘴里骂道:“小疯子......”,说完后黑瞎子眼含柔情地向边上的谢雨辰,心里想着:“这就是你之前说的财神爷,我的.....”
解雨辰没有注意到黑瞎子的目光,只是静静地望着摇椅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许久没有作声。
他见过陈皮很多次。从前是四阿公,是长辈,是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老人。他敬他,防他,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直到此刻。
他看见陈皮微微侧着头,把下颌轻轻抵在俞晓鱼发顶。他看见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像是要把心跳烙进她掌心。他看见他脸颊上那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解雨辰忽然想起之前,他们一起来京城看戏。
那时他只当是长辈带着晚辈散心,如今才明白....那分明是一个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带他藏在心底许多年的人,坐在灯光下。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是看失而复得的爱人的眼神。
他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偏过头,正对上黑瞎子的目光。
黑瞎子不知看了他多久,镜片后的眼睛里盛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两人相视。
没说话。
只是同时弯了弯嘴角。
而张麒麟,想上前去但.....
他看着姐姐把脸埋在那个男人颈窝里,肩膀还在轻轻地、一抽一抽地颤抖。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手一下一下抚过姐姐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他看着姐姐攥着那人衣襟的手指,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看着那两只交叠在胸口的手。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落下的泪。
他听见了那好几遍“我回来了”。
很久。
张麒麟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空的。
但好像又没那么空了。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等到春天、却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长出叶子的树。
安静地,沉默地,守着。
很久之后。
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收了声。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只是虚虚地搭在他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跳得依然很重,却已不再像方才那样擂得人发疼。
陈皮一直没动。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抚着我的后背。那节奏像潮汐,像旧时摇椅吱呀的回声,像很多很多年前西藏那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午后。
直到我抽噎的间隔越来越长,直到那些细碎的、压抑的颤抖,终于在我呼吸间慢慢平息。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发际。
“……鱼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
我没有应。脸还埋在他颈窝里,睫毛一下一下扫过他的侧颈,是湿的。
他的手指从后背移上来,指腹极轻地蹭过我的耳廓。
“鱼鱼。”他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用双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
那动作慢得像在捧一捧极易洒落的水,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他一点一点地将我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指腹先触到我的颧骨,再是下颌....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怕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
我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红着。眼尾那道浅浅的细纹里还洇着没来得及褪尽的湿意。但他看我的目光是温的,软的,像西藏那年夏天落在蓝桉树叶上的、最柔和的那一层光。
“鱼鱼。”他第三次喊我。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眼下,那里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你看着我。”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很稳,像要把它们一个一个钉进我魂魄里。
“……我一直记得你。”
他说完,没有再开口。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等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潮汐,终于漫过他的脚踝。
我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蓝桉树的影子在他眉眼间晃动,一晃,一晃。
我抬起手。
指尖先触到他的眉骨.....那里的弧度,我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再是眼尾的细纹,鼻梁上那道很浅很浅的旧痕,然后是嘴角。
他的唇角微微抿着,在我指尖蹭过去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我慢慢地、慢慢地,用手指将他整个脸庞描了一遍。
像要把梦里描过千百遍的轮廓,和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地,对上。
他任我描着,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里面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珍惜,后怕,歉疚,还有深深深深的、藏都藏不住的眷恋。
我的指尖停在他唇角。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那一刻。
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忽然像退潮的水,从我指尖、从我的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手指从他唇角滑落。
眼前他的面容,像隔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远的水波,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
“鱼鱼?”
他的声音从那层水波那头传来,急促了,紧绷了。
我想应他一声。
我想告诉他,我只是累了,只是睡得太久太久,刚醒来的力气已经用光了。
我想告诉他,你不要怕。
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溢出一点极轻极轻的气息,像羽毛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他伸手接住了我垂落的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只是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的指骨融进他的掌心。
“……鱼鱼。”他又喊了我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落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我没有应他。
我的眼睛已经阖上了,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
我听见他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颤抖。
然后,他把我重新拢进怀里,动作比方才更轻,更稳。
他的下巴再次抵上我的发顶。
他的手掌覆上我的后背。
摇椅又开始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蓝桉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渡进我枕在他心口的耳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