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权试点审批绿色通道是最快推行下去的。
剩下的审批制度不可能仅凭一次常务会就直接落地。
还要经过公文酝酿、征求意见、修改完善、正式行文的整套程序,避免仓促出台后出现上下衔接不通、部门权责模糊的问题。
草案成文后下发到省直委办厅局进行书面征求意见时,很快掀起了轩然大波。
革委时期的业务局拥有极强的单项事项独立审批裁量权。
说白了,这种过度的自主权在某种程度上属于部门私有,部门靠着自行把握快慢松紧能拿捏的事多了去了。
于是下发草案本来是让业务局结合自身的业务实际提修改意见、补充风险约束条款,结果交上来的书面反馈都在搞部门本位主义。
谢岩谷难得发怒,手腕强硬起来,连着约谈一把手们。
夏宝珠办公室就在旁边,经常能听到他换着花样敲山震虎,借机肃清革委遗留的体制糟粕。
一直到三月份,随着两位厅局主官被调离实权岗位转到清水衙门,这场系统性的作风敲打才落下帷幕。
落地的审批制度中还增加了一项联合办公制度。
针对工业技改、物资协作、外贸立项这类高频事项,办公厅每月召集计委、物资、经协、机械厅等部门集中联合办公。
企业一次报送材料,多部门现场会商审核,能直接减少企业来回奔波。
也算是政务服务大厅的幼年体了。
早上到办公室,夏宝珠刚翻开桌上的文件,罗正邦就端着茶缸唉声叹气地进来了,眉宇间压着疲倦。
他径直坐在对面的座椅上,夏宝珠探头一看,“罗省,你这茶瞧着可真够浓的。”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出了件糟心事给我一顿折腾。
269厂的供销科上周去晋省了,他们带了一批自产的矿用绞车配件、耐磨设备备件,想跟当地国营煤矿做个对等串换,用工业设备配件换他们一部分计划外富余焦煤。
你猜怎么着?”
夏宝珠皱眉,“被赶走了?
晋省是能源省份,在执行上偏保守,他们可能不认跨省自主协作。”
269厂被敲打过后,火速去首钢取经学习,回来后就大刀阔斧开始推进扩权十条。
没多久后,连民用装备试制专班都成立了,提交给办公厅的报告里还附着农机、轻工配套锻铸件的生产方案。
夏宝珠听说黄秀还搞了个领导班子反思会,让工人代表畅所欲言提意见,全厂工人那股钻研的劲头又起来了。
她也是服了,简直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罗正邦没再卖关子,“当地工业局和工商局把整车物资扣了,供销科那三人也被他们当场留置问话。
人家意思是跨省调拨生产资料、企业以物易物这些行为脱离了国家物资计划,属于变相投机倒把,是在扰乱国家计划秩序。
咱们机械厅和经协办出马都差了火候,我连夜让人拟函发给省政府这才把人保出来,把物资解封。
晋省分管重工的副省长王育扩倒是爽快,说最好是有两省政府的正式红头协作文件比较保险,否则地方的同志也怕违规。
问题是中央给企业扩权不就是把原来攥在政府手里的计划权限适度放给企业么,减少行政包办、计划捆绑,让企业自己找市场、补缺口、盘活增量。
要是企业间的协调都要一对一签红头文件兜底,那扩的权还没怎么滴,绕一圈又收回来了。”
夏宝珠神色没什么变化,“试点就是敢做、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否则都是新体制、新思维,还需要搞啥试点?
能源省都可以跑跑,实在不行往南方跑,不过他们不怎么缺重型机械、矿山设备,需要的是民用设备,也不好换到能源。
至于一纸红头就算了。
我们不能倒退,企业刚开始自力更生,政府再管容易勾出惰性。”
这老罗是在试探她的态度,要不要再给企业兜兜底,毕竟跨省跑也不容易。
但改革的兜底不能靠权力,要靠规则,不能靠红头,要靠市场,政府不能再急着当老母亲了。
罗正邦苦笑,“咱们省是重工底子,企业要产能要技改就需要煤炭电力,绕不开华北的能源省份。
人家手里攥着煤不怕换不出去,咱急啊,外面的条条框框把咱们省的企业卡在原地了。
我一时半会想不到对策,你思路活、看得远,给咱看看有没有破局法子?”
夏宝珠若有所思,“未见得。
他们不缺煤不缺能源,难道不缺重型工业配套?不可能。
国家统一调拨的重工设备指标极有限,年年不够分,这家不缺那家总缺。
据我所知,晋省和蒙省的老矿区常年向上申请矿用绞车、主提升机等设备,还有矿山锻压设备和维修备件,这些269厂都能生产。
不过那么多厂矿不好筛选,要是企业能精准定位有刚需的合作伙伴就好了。”
说到这里夏宝珠笑了,“让有刚需的厂矿自己找上门不就行了?
他们想发展就自行向省里打报告沟通,自己解决行政壁垒。
之前倒是忽略这点了,企业可以公开登报打广告。
改革扩权,本来就是企业对接市场,政府退出交易,市场刚需为何不能倒逼政府松绑?外省的行政壁垒就让他们自己的企业去突破吧。”
去年十一月中宣部就发过文允许报刊刊登广告,就是一时半会没什么企业实操。
罗正邦眯眼思忖,“之前都是政府刊登物资商情、供需公示等信息。
不过企业自行登报也属于正当信息互通、经济调剂,269厂有试点权,不算违规炒作或投机倒把,可行!”
夏宝珠此时在想另一件事,有些心不在焉,“嗯,大胆点, 要发布明确的物资供需信息。
比如辽安国营光明重型机械厂现有大量优质矿用绞车......面向全国国营煤矿与能源企业寻求物资协作,可走正规省级备案流程,详情请联系......
除了全国性报纸,当地报纸是重点,四版的边角位置刊登企业经济协作启事肯定没问题,提醒企业,千万不要讲废话,要直白。”
等罗正邦走后,夏宝珠踩地铃,“春立,请外贸局的刘局和贸促会的陈会长十点来一趟。”
连市承接的第一批三来一补订单已经顺利交货了。
中间遇到些小困难也都一一解决,总体上日商验收满意,加工费外汇都已按时到账。
这些国营厂后面也陆续接到过小补单。
但这批客源不可能无限量持续下单,往往要间隔一个季度甚至半年才会续单,也就是说,这种级别的订单量没法支撑工厂稳定搞生产。
她让连市搞三来一补不只是为了盘活几家中小型企业。
连市有大量中小型轻纺、通用机械、五金装配厂闲置着产能,需要源源不断的三来一补订单,更别提整个辽安省。
依靠广交会一年两届的节奏太被动了。
展会期间集中谈单,闭会后就等于主动切断对外联络渠道,完全就是小打小闹。
她前段时间给岑今山打过电话,请他帮忙把粤省做不了的装配订单介绍给辽安。
还让外贸局建立了日商档案,将历届广交会接触过的日本商社与采购公司重新建档挖掘潜在客户,进出口公司正等着在春交会大干一场。
前两天她还在考虑组织外贸与工业部门赴日开展小型对口洽谈会。
居然将打广告的事儿忘了。
离十点还有十分钟时,刘启琳和陈善治一同到了。
陈善治是贸促会辽安省分会的会长,业务上受全国总会指导,行政上挂靠在省外贸局,属于半官方的涉外经贸群团机构。
像是在日本报纸上刊登经贸启事、举办洽谈会等都是省贸促会负责交涉。
夏宝珠走到沙发边示意他俩坐下,直接提要求,“关于拓展对日加工贸易渠道,我有一个新想法。
陈会长,由贸促会牵头在日本产业类型的报纸上刊登一则咱们的广告能不能办?
我记得我在日本考察时看过的《日经产业新闻》就不错,属于有针对性的行业报。
咱们不是要搞大广告,只需要言明连港口岸地区拥有数万名熟练产业技术工人,可承接精密机械零部件来件装配、轻纺服装来料加工等三来一补业务。
且连港距日本仅两三天船运,物流便捷,欢迎日本企业前来考察洽谈长期合作,记得附上咱们的国际电传号码和广交会展位号。”
刘启琳和陈善治都有点懵,没先例啊。
陈善治试探着提醒:“夏省,说连港口岸那边有数万名熟练工人集中是不是有些夸大了?”
夏宝珠还觉得她保守了呢。
广告是预售未来,不是复制过去。
她思忖片刻,“什么叫口岸地区?
不是一个市,是整个辽东半岛沿海工业带的国营厂都是连市的后盾,大批量的熟练工人可以抽调到口岸加工任务中,很符合实际情况。
还有一点加进去,连市口岸地区拥有机械装配产业园和服装加工工业园,可以为客商提供一站式加工服务。”
对面的两人:“......”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