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都不说话了。
包括随行干部，他们能来就是因为他们与企业扩权试点息息相关。
夏省现在只是点厂领导班子吗？显然不是。
遇难不报、遇事就退是大忌，领导没记住你还好，一旦有了印象，以后再用你就会谨慎很多了。
黄秀敏锐察觉出夏宝珠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包容。
她往前坐了坐，率先开口承认错误，“夏省长，刚才我们找客观理由、推诿责任确实是思想站位偏了，存在畏难惰性，我们诚恳地接受组织批评。
感谢您分享首钢的扩权举措。
我想明白了，不是政策不给路子，也不是外部完全没有条件。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核心班子主动改革的劲头不足，习惯了过去等靠要的老路子，遇到一点流程阻碍就想止步，没有主动向组织上对接协调，也没有沉下心深挖政策潜力。
我保证我们之后会实打实推进整改，恳请省里给269厂一次整改的机会。
会后我们会立刻联系首钢，三天之内我亲自带队前往首钢实地学习取经。
重点学习人家的两套经验，一套是车间班组降耗核算的台账管理制度，另一套是跨省物资协作串换的滚动扩产模式，把人家成熟的做法完整带回来。
请您放心，我们不会照搬硬套，一定会结合269厂自身的生产特点修订扩权制度，拿出跨省物资串换书面方案，重新调整利润留成资金的分配比例。
您对首钢模式看得明白，到时能请您把关吗？”
夏宝珠扬眉，这不是思路挺清晰么。
还顾得上趁机绑定她的支持，减少之后改革中的阻碍。
她其实也能想到黄秀面临的压力，她一个空降干部容易多头受掣肘，工作必然不好做，但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在其位谋其政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她没有直接应下，防止被过度借力，“你们的扩权方案定稿后可以报送省政府办公厅先过一遍，必要时我和罗省可以看一看。”
虽说她统管全省经济改革与工业结构调整，但罗正邦分管重工。
她的目的是引导他的改革思路走上正轨，而不是大包大揽。
到了一定位置若是喜欢大包大揽，看似勤快，实则懒惰，说明你懒得培养、懒得放权，压根没有掌握“大权独揽、小权分散”的重要课题。
道理很简单，掌舵的不划桨，你忙着划桨顾得上看方向吗？翻船是早晚的事。
黄秀微微松口气，示意叶解放表态。
她虽是269厂的一把手，但这里遍地是干了将近三十年的老干部，她做事的空间有限。
于是只能先将利润用在工资福利上笼络职工，稳定后再说改革，现在想来确实是本末倒置了，要是能让厂里恢复五六十年代的活力，哪怕七成，她还愁没有话语权嘛。
她看向不情不愿的叶解放，心里对夏宝珠生出感激，意外助她破局了。
叶解放咬咬牙，“夏省罗省，我们没有用好来之不易的试点政策，辜负了省里的期待，也辜负了全厂职工的期盼，接下来的整改期内，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夏宝珠看他脸上还有不甘，神色冷了冷，“嗯，机会只有一次，不能干就让能干的人上。”
一点脸都没再给。
言尽于此，她没再说什么，去食堂吃了顿饭就前往下一家重工厂考察了。
与此同时，正在下棋的姚铁军和万勇被前来拜访的老部下们请回了家里。
年过七十的姚铁军依旧精神矍铄腰板硬朗，他靠在沙发上看吴坚熟练地拿出茶罐，掀了掀眼皮，“说吧，你们三个工作时间来打扰老头子下棋闹哪出？”
吴坚火速表态：“我是被拖来的。”
叶解放将夏宝珠来调研的事说了一遍。
万勇哼了声，“人家什么身份？你们什么身份？
解放，你级别上只差了一档，实际上再迈三步都迈不到她那个位置，你指望人家念着老交情体恤你们的苦衷？”
姚铁军听出老伙计话里的怪味，他翻个白眼，“老万，活该你一辈子被我压着，你瞅瞅你这格局。”
“我格局咋了！我句句是实话！”
姚铁军摆摆手，懒得戳破他那点阴阳怪气，他看向吴坚，“小吴，你来说说具体情况。”
叶解放和张来福心眼也就比万勇大了一点，涉及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话肯定有失公允。
吴坚无奈，他根本不想来这么一趟，他事无巨细将三个小时的考察与会议讲述了一遍。
姚铁军似笑非笑看向叶解放，“解放，你是觉得夏省长将你们这些旧识批得太重了吧？”
叶解放沉默了下，“老书记，咱们厂确实难处多，设备老、底子沉，一时不好转弯，我们也不是没干活，只是步子慢了点。”
姚铁军笑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满，“工作试点松懈、改革应付了事、国家十条政策你们只捡最省力的一条用。
让全厂职工陪你们躺在保本线上混日子，这些错漏是不是实打实存在？
省里领导下来督查，看到问题，指出问题，批评问题，哪里错了。”
他儿女孙辈基本不在厂里工作，他可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哼。
叶解放强撑，“书记，错我们认，整改我们也愿意改。
就是269厂毕竟是她的老单位，她对黄秀倒是有几分宽容，为啥对我们这些老同僚一点不客气？
谁不知道她是269厂出来的，今天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
她这么当众狠批，句句往痛处戳，外面看着还以为咱们厂烂透了，也伤厂子的脸面，是不是太不留余地了？”
姚铁军端着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眼底的失望不加掩饰。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觉得人家当小兵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厂长，心态失衡了嘛。
他嗤笑一声，“你们还知道她是269厂出去的？
知道的话，省里将试点给厂里你们为什么不珍惜？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该上赶着的是你们！
你们拿到试点就该积极做出成绩给她在省里做脸面！让她脸上有光！
你们老厂长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你们什么位置？她什么位置？
是人家该顾全你们的脸面吗？是你们该顾全人家的脸面！
太好笑了，居然奢望省政府二把手上赶着替你们兜底，城墙拐弯都没你们脸皮厚实，真拿人家当269厂的夏宝珠了？脑子落在1963年了吧。”
姚铁军说完没忍住嘲笑出声，他和老万算是看走眼了，一代不如一代。
叶解放幡然醒悟，想到那句不能干就让能干的人上，浑身冒冷汗。
万勇咳了声，偏架实在拉不下去了，“这波你们是有点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