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心里的推论得到验证,她没再废话,抬步往下一个车间走去。
身后随行队伍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厂领导从原本“有的厂已经半停工269厂还算不错吧”的自信到忐忑,随行干部的面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于是夏长安在装配车间等到夏宝珠时,看到的就是背脊绷得笔直、眉头紧锁的考察队伍,与神色平静偶尔还朝着驻足观望的工人们温和点头的夏宝珠。
他不自觉嘶了声晃回工作岗位,打消了扯两句家常的念头,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路过她工作过的金属结构车间,夏宝珠没进去,进去看什么呢?
曾经昂扬向上的姐姨婶儿们如今因为时断时续的生产节奏惶恐不安吗?
厂里的问题竟是比她想得还严重。
前些年的乱象使厂里的经济核算体系崩坏,车间统计体系也流于形式,怪不得没好好推行扩权试点,要想彻底执行,全厂是要刮骨疗伤的。
叶解放态度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夏省罗省,快中午了,要不先去食堂用饭?”
罗正邦没等夏宝珠发话就神色郁闷地摆手,“吃不下,直接开会。”
夏宝珠与其说考察,倒不如说一路都在提点他。
这就是你要砸钱托举的重工荣光?这是拨款就能解决的问题?这真的是为了工人好吗?你考察了吗?还是你只会听干部汇报?
他想说他考察了,重工企业的责任就是生产国家基建大型设备,订单少是大环境问题。
厂里能靠着15%的自销产品稳住局面已经算是合格了。
出口销路打不开是因为厂里的设备需要更新换代,所以省里才要为国家的功臣们提供技改所需的资金。
企业好了,工人不就好了吗?
但他现在不确定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决定给罗正邦打个样。
班子路线分歧是改革中的最大阻碍,尤其在改革关键期,省里的一个错误决策将全省的发展拖慢三五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她必须让罗正邦和她统一口径,避免拿财政去内耗。
她听薛老说,扩权试点在今年会扩展到三位数,辽安势必会拿到高于平均数的名额。
再像去年一样任由厂里自行改革,那重工业的断崖式衰落就甭想放缓了。
厂党委会议室内。
黄秀给叶解放使了个眼色,后者硬着头皮试图先做一番工作汇报,刚准备张口就被夏宝珠微微抬手打断了。
她神色依旧平和,坐在主位上环视一圈后开口:“同志们,纸面空话不必再说。
这样,调研组的同志,你们先说说你们看到的问题,不必保留,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浪费时间。”
机械工业厅的厅长支云龙一怔,立马意识到这是他挽回领导对他观感的绝佳机会。
刚才两个小时的考察他已经察觉出夏省的不满。
领导要是想听老单位的好话,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看来她今天就是要查问题摆问题,说不定还要探讨整改要求。
那领导为什么不自己说呢?
要考考他们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通过多方佐证客观摆出问题才不会陷入厂领导辩驳推诿的境地。
扩权试点落实不力,机械工业厅负有实打实的监管连带责任,他不避让问题是上策!
谁知没等他开口,财贸办的左殿珍就抢先说道:“好的领导,结合去年第三第四季度的全套报表、物资调拨台账我想提两点问题。
一是跨区域物资协作空白。
扩权第三条明确允许企业以产品和边角料串换生铁、煤炭等辅料,269厂去年无一笔对外物资串换记录。
二是利润留成分配明显失衡。
厂里去年三四季度产生的超额留利,生产发展基金占比不足一成,绝大多数资金划入福利、奖励科目。
扩权第五条硬性要求企业的留利分三块,优先保障技改投入,厂里分光短期收益,长期设备老化问题无力解决,容易原地踏步。”
夏宝珠冲着左殿珍微微颔首,她很满意她将两个最尖锐的问题直接捅破。
去年她帮省里拿到试点后,后续工作就由在革委分管重工的罗正邦接手了。
十月份任命通知下来后,她忙着布局三来一补,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来细究试点工作。
等谢省长上任后提及,她要了269厂的报表台账一看就掐人中了。
鞍钢也面临着相似困难,但人家底子雄厚,积压的老品种钢材压根不愁卖,情况比269厂乐观不少。
夏宝珠真是没想到姚书记和万厂长这俩老同志退了后269厂会不思进取起来。
就说一点,扩权十条里规定试点企业拥有产品自主销售权。
也就是说,国家计划内的统配产品,企业可以自行拿出15%自主外销。
无论是钢材还是重型机电都不例外,物资局不能强制收购走100%,只能平价收购85%上交统配。
而且这个前提是,国家给企业统配的是100%的原料物资。
同时还给试点企业开了口子,无论是这15%的原料生产出来的产品,还是企业通过技术革新节约下来的原材料生产出的超产产品。
企业都可以通过跨地区串换交易继续滚动扩产。
这说明啥?
说明只要企业肯花心思谈合作,就有可能叠加增量盘子形成增值闭环,然后通过利润反哺技改,逐步恢复造血能力。
结果269厂偷懒选择了靠15%的自销品赚的差价去弥补亏损漏洞、去安抚工人。
是,现在仗着政策优惠改善福利了,之后呢?
继续吃试点红利,继续倒逼省里拨付技改资金,直到工人突然发现,我们可能要下岗了?然后衍生出一个巴掌都数不完的问题。
短视,这是她最不能容忍的点。
她上周和首钢的同志通话交流,短短半年时间,人家把扩权十条简直玩出花了。
在十条允许的边界内,各种自主加码、内向深挖、向外延伸,将政策空间吃到了极致。
企业和企业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