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省政府工业综合调研组分两队下基层考察。
夏宝珠带一队前往盛阳装备制造片区。
也就是以269厂为起点的工业走廊,这边在过去专供军工、矿山、三线基建,在国家压缩基建后,重型成套设备订单断崖式下跌。
谢岩谷带一队前往辽中南钢铁煤炭片区。
也就是以鞍钢为起点的传统原料型重工走廊,这边都是钢铁煤矿等核心大厂,国家压缩基建后,这些厂单纯靠着计划过日子的红利模式消失。
夏宝珠之所以在十几家经营不善的大型重工厂里选这两家开始考察,除了因为这是她和谢省长的老东家外。
更重要的是269厂和鞍钢是国家企业扩权的试点。
这两个试点名额还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
对于她来说,不下去考察也知道这些重型企业已经走在悬崖边,不提它们的生产报表、库存台账和财政补贴账单等数据,单说中央出手搞试点改革,就说明问题刻不容缓了。
所以分管重工的罗正邦必须认清事实,打破固化思维。
这也是为啥罗副省是鞍市出来的,但她坚持要让罗正邦跟她一队的原因。
他要是和谢省长凑一块儿去鞍钢,就怕局面再严峻,这俩相互安慰就给自己安慰好了,考察归来还是信心满满要举全省之力振兴重工业。
那她真的会吐血。
她手头诸事纷杂,三来一补还需要磨政策,重工这边必须尽快在班子内达成共识。
除了罗正邦,考察组内还有副秘书长、相关司局、计委、经委、财政厅、劳动局等骨干处室负责人随行。
前一日办公厅已经通知过269厂厂办,省调研组次日到厂,不必搞迎来送往那套。
早上九点,伏尔加轿车后跟着两辆北京吉普驶入厂区正门主干道。
夏宝珠看向道路两侧摆着的自制铁皮标语牌挑挑眉,上面写着:落实扩权试点政策,发展重型装备生产。
罗正邦笑着指指外面,“看来咱们的工人同志对扩权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嘛!”
夏宝珠哼笑,“厂领导不见得积极啊。
否则269厂去年下半年的整体利润同比怎会只提升6%?要知道试点争取下来后,我预估的涨幅是至少20%。”
罗正邦面上笑笑,心下却有些讶然。
269厂是夏宝珠生活了二十年的起家之地,她会将珍贵的扩权试点安排给269厂一个就说明她顾着老单位的情面。
换做是他或是谢省长,对于自己的老单位,调研时应该会稍微包容些。
哪怕是企业做得有欠缺也会选择私下提点,就怕落个“拆老单位台”的评价,谁都有需要维护一二的老面子。
不过看夏省这架势,不像是要给老单位留面子啊。
转瞬间三辆车驶入厂区。
厂领导全体班子正等候在道路一侧,夏宝珠一眼望过去有好几张熟悉面孔。
姚书记和万厂长早退了。
现在的党委书记是一机部派下来的重型装备局的副司长黄秀,厂长是夏宝珠在269厂时管生产的叶副厂长叶解放。
副厂长里面熟人就多了,计划科的张来福,给姚书记当过大秘的吴坚,后面还站着如今的党委办主任姚大嘴。
夏宝珠给姚书记拜年时偶尔会碰到大嘴。
不过这几年她春节的工作安排太满了,都是电话拜年,也有个三年没见了。
车缓缓停稳后,夏宝珠开门的动作与快步上前拉车门的黄秀撞上,她温和摆摆手利落下车伸手,另一边的罗正邦也被叶解放迎下车了。
黄秀微微弯腰双手回握,“夏省长,欢迎您回老单位视察指导工作,全厂九千多名干部职工都盼着您回来呢!”
夏宝珠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班子,看向道路两侧的欢迎横幅有些无奈,“说了不用专门布置,平时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下次不要搞这些了。”
黄秀神色微微发紧,见她面上没有愠怒这才放心点头应下。
夏宝珠在一机部当科长时她是正处级,人家都在省里排上号了,她才外派下来当了个正厅,在此之前她是非常满意的,全国能有多少个正厅?
现在握上手心情隐隐复杂。
更遗憾的是她和夏宝珠没打过交道,攀交情都生硬。
不过没关系,她们一个从269厂到一机部,一个从一机部到269厂,这是啥缘分?
夏宝珠安抚地点点头,她哪会因为这些不悦。
基层领导也有基层的难处,毕竟省里的部分领导嘴上强调不要迎接、不搞阵仗,等下面真的素面朝天不搞排场了,他们又觉得基层接待不力、工作散漫了。
她在国营厂当过大秘,最是懂厂领导的不易,说白了他们难道想搞这一套吗?
大环境风气罢了。
被曾经的老领导、老同僚们眼巴巴盯着,夏宝珠顿了顿还是温和地和他们一一握过手。
现在握了手之后被骂就别记仇了噢。
心情复杂的又何止是黄秀,夏宝珠的旧人们更是五味杂陈。
张来福不合时宜地想,幸亏他当时迫于铁娘子林春兰的威压没抢夏宝珠的革命统计表功劳,否则他现在还敢当这个副厂长吗?
十几年来,时常听夏宝珠的传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温而有威的本人又是另一回事。
实在是太恍惚了。
他紧急表情管理,端上那种“老领导莅临他贼荣幸”的表情。
什么,他当过夏宝珠两个月的领导?那重要吗!
黄秀见随行人员都下车了,上前引路,“夏省罗省,办公厅的同志昨天专程交代过,说调研路线不需要我们提前安排,您到厂之后再说。
您二位想去哪处车间看看?”
“269厂的各个工段我都熟,不用特意安排,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夏宝珠率先迈步,冲着罗正邦抬手示意,“走吧罗省,带你参观参观。”
说是随便看看,实际上夏宝珠目标明确地直奔铸造车间,在她看来,铸造车间、锻压车间、装配车间是最能看出问题的核心车间。
剩下的车间问题相对单一,也就意味着厂里来得及提前规整美化,她不想浪费时间。
铸造车间内弥漫着铁砂热气,和夏宝珠想象中至少一半砂模工位空置的零散作业场景倒是不同,一眼瞧着还是热火朝天搞生产的场景。
她沉默地绕了一圈开口:“原料消耗公示哪里去了?
没有月度降耗指标也没废品考核记录。
扩权十条里明确要求车间推行班组经济核算,节约下来的生铁、焦炭可以用来超产新品,降耗达标班组还有专项奖励。
试点半年,公示栏上没有一点考核台账?有就让统计员拿过来。”
统计员拿来的台账都让夏宝珠气笑了,别说扩权十条的要求,她搞的那套统计表在运动中都垮差不多了。
她叹口气,“我去年在咱们的轻纺大厂走了一圈,怎么人家就能将台账做的条理分明踏踏实实?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就是这么推进扩权试点工作的?
走吧,再看看。”
269厂的领导班子心里齐齐咯噔一下。
当有人在你面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时,你明显就是那个手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