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雍土之域黄沙漫天,看不出一点星辰。
同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薄雾,使本就朦胧难辨的视线,愈发模糊不清,连咫尺之物都看不真切。
营地中央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映得周围的营帐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
巡夜的草头神按例分作了四队,每队五人,绕着营地外围缓缓巡视。
他们皆是跟随真君征战多年的老卒,早已习惯了在各种险恶之地扎营夜宿。
雍土之域虽是荒凉,却也并非什么绝地险境,因此巡视之时虽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却也没有过分紧张。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营地十里之外的那片深谷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顺着地面的沟壑缓缓蔓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行。
那黑气极淡,且加上这复杂的环境,即便是真君额间那只洞察万物的天目,若不刻意凝神细察也绝难发现。
它不似寻常魔气那般暴戾张扬,反倒透着一股阴柔诡谲的寒意。
营地最外围的一名巡夜天兵,此刻正按刀立在营栅之侧,忽觉脚踝处传来了一阵微凉,低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另一旁的天兵看出了他的异样,急忙提高了警惕。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只当是夜风吹过,并未在意。
二人继续站了片刻,眼皮却渐渐沉重了起来。
“怪了,怎地这般困倦?”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倦意,却发现越是想让自己清醒,越是觉得困倦。
“好困啊……”
另一名天兵的倦意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识。
终于,二人再也支撑不住,靠着营栅缓缓滑坐了下去,头颅一歪,竟就那么睡了过去。
而他身旁的四名同伴,也在同一时刻纷纷软倒在地,鼾声渐起。
黑气继续向内蔓延。
它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营帐,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些沉睡的天兵。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触发任何禁制,甚至连设在营帐周围的阵法都毫无反应。
篝火旁的营帐外,李玉晨原本正盘膝而坐,与刚刚苏醒的如意棍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觉一阵微凉自脚底升起,顺着小腿缓缓向上蔓延。
那凉意来得极为诡异,不似夜风,也不似寒气,倒像是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正在他的骨骼缝隙间缓缓游走。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运功抵御,却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已不听使唤,如同被千斤重物死死压住,连一根脚趾都无法动弹。
“前辈?”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便觉那股凉意已漫过了腰腹,直逼心口。
所过之处经脉凝滞、灵气涣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了四肢百骸,将原本的意识一丝丝地往外抽离。
眼皮越来越重,篝火的残烬在视线中开始渐渐模糊,化作了两团摇曳的暗红光影。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风声。
那风声忽远忽近,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鬼哭狼嚎。
他想循声望去,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之中。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盏盏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他认得这条甬道。
这是轩辕窑。
可眼前的景象却又与当年截然不同。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是干燥的黄土,而是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筋膜。
筋膜组成的墙壁缓缓地蠕动着,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透过管壁,能够清晰地看到里面流淌的液体,咕噜作响。
“这是?”
李玉晨惊异环顾四周,忽然觉察到脚下有异,低头下看,竟是无数只惨白的手自地底探出,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指甲漆黑,五指修长,皮肤上布满了尸斑。
攥着他脚踝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碎。
李玉晨本想运转灵气抬脚猛踏,将这些诡异之物尽数粉碎,可体内的灵气却仿佛被抽离了一般,毫无作用。
“李玉晨。”
就在他骇然之际,一道声音自甬道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他耳中如同一记惊雷般炸响。
“这……这是……”
那是他养母李茹的声音。
“玉晨……我的孩子……”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甬道尽头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李玉晨下意识地开口,却发现自己唇间空空,竟发不出半分声息。
他心头骤惊,抬手抚向口角,原本唇齿所在之处,无唇无颚,无沟无缝,往日开合言语之处,已然化作了一片浑然皮肉,悄无声息,可怖至极。
而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李玉晨双瞳骤然放大,真的是李茹!
下一刻,李茹的脸皮开始一寸一寸地剥落。
可她的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微笑。
“孩子……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学了那么多本事,成了神仙,可为什么不救我?”
李茹的脸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其下白森森的颅骨。那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你不救我……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身后的黑暗中,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玉晨。”
这声音清冷而熟悉,李玉晨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是宁柔。
她穿着一身素白仙裙,发间簪着他亲手挑的簪子,静静地站在甬道的另一侧,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虚幻。
“宁姑娘!”他眉头大皱,心中惊恐叫道。
可宁柔的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的心口。
“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骤然扭曲、坍缩,化成了一团浓郁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在翻涌嘶吼,那些面孔他全都认识,全都是曾死于他剑下的妖魔。
它们咆哮着、嘶吼着,潮水般朝他涌来。
他想催动灵气,却发现丹田仍是死寂一片。
那些妖魔的面孔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
他听到了哭喊声,是张静在喊他的名字;听到了怒吼声,是张枕云在呵斥他办事不力;听到了嘲笑声,是刑天在讥讽他的无能;还听到了无数人的哀嚎。
那些死于江夏瘟疫中的百姓,那些死于火灾中的无辜者,那些被北海龙族屠戮的水族,还有二十八星宿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眸。
他们都在质问他。
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救下他们。
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
“小子!醒醒!”
一道炸雷般的低喝猛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眼前的画面在瞬间碎裂崩塌,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面,顿时化成了万千碎片四散飞溅。
先前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这一声低喝中被震得粉碎。
李玉晨猛地睁开了双眼,大汗淋漓,身上的道袍也已被浸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些画面仍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挥之不去。
“前辈……多谢……”
他在心中勉强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仍带着几分颤抖。
“先别忙着道谢。”
如意棍灵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急切。
“你看看周围!”
李玉晨闻言连忙环顾四周。
这一看,顿时令他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