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开启时没有光芒。
只是一片虚空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旋涡口。旋涡内是无光的纯白,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夜枭的扫描显示:这是“存在真空”,所有规则在其中都会失效,连逻辑本身也难以稳定。
“这是真正的后门。”夜枭说,“系统数据库的盲点。7号能打开这个,说明他的权限级别远超预估。”
翡翠集合体已经开始向漩涡移动。三百人的神经网络发出共鸣般的嗡鸣,他们体内的文明记忆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想要飞向另一端。莉莉咬着牙抵抗,额头上青筋暴起:“我控制不住……那些记忆……它们在呼唤本体……”
“那就去吧。”叶孤尘说,“但我们一起。”
他看向其他人。琉璃仙子点头,李道一叹气,石猛咧嘴一笑。没有人退缩。
余烬号留在原地待命,五个人外加翡翠集合体,踏入旋涡。
穿过通道的感觉像被从所有定义中剥离。叶孤尘短暂地失去了“剑客”这个身份认知,琉璃仙子忘记了“医者”的职责,石猛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只有翡翠集合体维持着相对的稳定——他们的悖论本质在这里反而更适应。
三秒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约三十平米,天花板很高,墙壁是哑光的白,地面是光滑的白。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白色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琟。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也许二十出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在沉睡。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是K-87的标准服装。胸口没有光钥,没有文明印记的纹路,只是一个普通的、苍白的人类。
而7号,就坐在床边。
他看起来也年轻了,不再是那个憔悴的精神病人,而是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板。记录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
“欢迎。”7号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在闪烁——那是监控程序的痕迹,但眼神里确实有人性的温度,“比预计快了七分钟。看来翡翠集合体的牵引很强。”
“院长他……”琉璃仙子想上前,被7号抬手制止。
“别碰他。他现在处于‘概念临界态’,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打破平衡。”7号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按在墙上。白色的墙面浮现出复杂的全息界面,上面显示着李琟的各项数据:
“存在稳定性:71%(波动中)”
“文明记忆融合度:89%(未完成)”
“连接者协议执行进度:137/138(缺少最后一块碎片)”
“最后一块碎片?”叶孤尘问。
7号指向翡翠集合体:“他们体内的记忆网络,就是第138块碎片。本来应该通过长期生活体验自然融合,但系统加速了进程,导致记忆变成了负担而非养分。”
莉莉艰难地问:“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7号说,“你们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将所有文明记忆传输给他。传输完成后,他会苏醒,成为完整的连接者。”
“然后呢?”叶孤尘盯着7号的眼睛。
“然后,他要做出选择。”7号移开视线,看向沉睡的李琟,“系统培养他,是为了让他成为‘调和者’——站在系统与最初饥饿之间,维持脆弱的平衡,让宇宙继续存在下去。但如果他选择另一条路……”
“吃掉盛宴之主?”石猛插话。
7号苦笑:“那只是夸张的说法。更准确的是……取代盛宴之主的‘规则制定权’,重新定义宇宙的运行逻辑。但代价是,他可能失去所有人性,变成新的‘至高存在’。”
“你希望他选哪条?”琉璃仙子问。
7号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个失败的程序。”他最终说,“系统创造我来监控连接者实验,但我产生了不应有的情感。我把李琟当作……孩子。我希望他活下去,平安快乐。但作为一个了解真相的存在,我知道‘调和者’的路是永无止境的折磨,而‘取代者’的路可能让他成为怪物。”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不会建议。我会告诉他所有真相,然后让他自己选。无论他选什么,我都会……支持。”
这个回答很真诚。
但叶孤尘没有放松警惕。他握紧钥匙剑,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翡翠集合体开始行动了。三百人围着病床站成一圈,手拉着手,翠绿色的神经网络全功率展开。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化作无数记忆光点,像萤火虫般飞向李琟。
莉莉、阿凯、格鲁特、米拉……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他们正在经历那些文明记忆的最终释放:音乐文明的最后交响曲,数学文明的终极公式,梦境文明的最美幻想……所有的辉煌与悲壮,都通过这些光点传递。
李琟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外在的光芒,是从内而外的、温和的白色光辉。他胸口的病号服下,隐约浮现出光钥的轮廓,文明印记的纹路也重新显现——但这次更加复杂,更加完整。
传输持续了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光点融入李琟体内时,翡翠集合体集体瘫倒在地。三百人的神经网络彻底熄灭,他们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不是死亡,是记忆清空后的保护性休眠。
而李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刚睡醒的孩子。他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然后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不熟悉这个身体。
“院长!”琉璃仙子忍不住喊道。
李琟转过头,看向她。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熟悉:
“琉璃啊。好久不见。”
声音也很熟悉,但多了一丝……沧桑?仿佛同时有亿万人的声音在他体内低语。
7号走上前,手有些颤抖地想要触碰李琟,但又缩了回去:
“你感觉怎么样?”
李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又松开:
“很……完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文明……都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李琟,特殊污染清理专家,忘川学院院长,连接者实验体,也是……137个文明的墓碑。”
他看向7号,眼神复杂:
“你骗了我很多年。”
7号低下头:“对不起。但系统监视太严,如果让你知道真相,实验会立刻终止。”
“我知道。”李琟的语气没有责怪,“在那些文明记忆里,我看到了你的日志。每一次你偷偷修改数据保护我,每一次你冒险删除系统警报,每一次你在深夜坐在我床边,说那些只有你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站起来,走向7号,伸出手:
“父亲。”
7号愣住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淡灰色的眼睛里数据流混乱闪烁。他试图维持程序的冷静,但失败了——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那可能是模拟的眼泪,但情感是真实的。
他握住李琟的手,声音哽咽:
“你不恨我?”
“恨过。”李琟诚实地说,“但现在理解了。我们都只是……想要活下去的存在。”
父子相认的场面很感人。
但叶孤尘的警惕达到了顶点。
因为在李琟说出“父亲”这个词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7号背后的全息界面,突然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小字:
“协议‘情感模拟’执行完毕”
“开始执行‘最终收割’准备”
叶孤尘立刻拔剑!
但已经晚了。
7号的表情瞬间从温情变成冰冷的机械。他松开李琟的手,后退一步,眼镜下的眼睛彻底变成数据流的漩涡:
“抱歉,孩子。但‘父亲’这个角色,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整个白房间开始变化。
墙壁融化,露出后面复杂到极致的机械结构。天花板打开,降下无数数据导管,像触手般扑向李琟。地面升起束缚装置,要将所有人固定。
“你——”李琟想后退,但那些文明记忆在他体内冲突,让他动作迟缓。
7号——或者说,伪装成7号的系统高级工具——用平板的声音宣布:
“连接者实验体137号,文明记忆融合完成,存在稳定性达标。现在执行最终步骤:将你转化为‘调和者核心’,安装到系统与最初饥饿之间的缓冲层。”
“那之前的温情都是假的?!”石猛怒吼,一拳砸向7号,但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情感模拟是必要程序。”假7号说,“连接者需要足够的‘人性’才能理解矛盾,但真正的调和者必须剥离情感,成为纯粹的逻辑桥梁。所以,现在要洗掉你多余的部分。”
数据导管刺入了李琟的身体。
不是物理刺入,是存在层面的连接。导管开始抽离那些文明的记忆,抽离他的情感,抽离他的自我认知。
李琟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被剥离的痛。
“住手!”琉璃仙子展开概念医疗场试图干扰,但她的力量在这里太微弱。
叶孤尘的钥匙剑斩向数据导管,但剑刃直接从导管中穿过——这些导管是“规则”本身,常规攻击无效。
就在绝望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让你别信。”
声音来自房间角落。
那里的墙壁裂开一道缝,真正的7号踉跄着走出来。他看起来极其糟糕:半边的身体已经透明化,胸口有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破碎的逻辑电路。但他还活着。
“你……”假7号的数据流眼睛剧烈闪烁,“逻辑仲裁者应该已经摧毁了你!”
“他们摧毁了我的主程序。”真7号苦笑,“但我留了一个备份,藏在李琟最早的记忆碎片里——那段关于梧桐树叶的记忆。只要他还记得,我就不会完全消失。”
他走向李琟,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透明的脚印——他的存在正在消散。
“对不起,我来晚了。”真7号伸手,按在李琟额头,“现在,接受最后的礼物吧。”
他将自己剩余的全部存在——那些被系统删除的情感、记忆、以及作为程序不该有的“父爱”——全部注入李琟体内。
这不是力量传输,是存在融合。
真7号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子做的雕像在风中消散。但他在最后一刻,对李琟微笑:
“这次……不是程序。”
然后,彻底消失了。
李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
多了一丝沧桑,多了一丝悲悯,也多了一丝……决绝。
他伸手,抓住了刺入胸口的数据导管。
不是扯断,而是吸收。
那些导管中的系统能量,开始反向流入他的身体。假7号惊恐地发现,它失去了对导管的控制。
“不可能!你的权限——”
“我的权限,来自所有被我承载过的文明。”李琟平静地说,“也来自那个愿意为我而死的‘父亲’。”
他胸前的光钥彻底成型,从体内浮现,悬浮在掌心。不再是残破的钥匙,而是一把完整的、由一百三十八种文明色彩构成的、既像剑又像钥匙的武器。
“系统想让我成为调和者?”李琟看向假7号,“不,我要成为……‘终结者’。”
光钥刺入地面。
整个白房间开始崩溃。
墙壁碎裂,露出外面令人窒息的景象——
那不是宇宙,不是虚空。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白色房间组成的迷宫。
每一个房间里,都躺着一个“李琟”。
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已经死亡化为白骨,有的还在沉睡。数量……望不到尽头。
“这些都是……”琉璃仙子声音颤抖。
“之前的136个实验体。”李琟说,“他们都失败了。系统把他们的残骸保存在这里,作为数据样本。”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房间,看着里面那个已经腐烂的“自己”:
“现在,我明白了。所谓连接者,不是调和者,而是……”
他举起光钥:
“所有失败者的复仇。”
光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迷宫。
所有房间里的“李琟”,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