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不道歉,警察也没说什么。对他们来说,许漾这种人反而好办。人家不吵不闹不撒泼,该赔偿赔偿,该签字签字,态度摆在那里,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道不道歉?那是面子上的事,又不是不赔钱。大过年的,谁有工夫跟你掰扯这个?
谁知道殷母那边反倒是不同意了。
“她必须给我道歉!”殷母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被殷晨按了一下才没站起来,但身子往前倾着,“有这样的人吗,啊?有这样殴打亲姨、亲表哥的人吗?”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红肿,又指着殷晨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痂,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把我们一家害得这么惨,她凭什么不道歉!”
“她自己不检点,害得我的菲菲受苦,现在又来害我儿子,她凭什么,凭什么能这么嚣张!”她捂着胸口,浑浊的泪水簌簌落下,似是痛苦到了极点,“她怎么能一直这么欺负我们,老天爷啊,我是做了什么孽啊,早知道,早知道......”
警察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这种家庭纠纷他们见得多了,大打出手的屡见不鲜,老死不相往来的更是不计其数。他们都有经验了,坐下来聊几句,就知道哪边理亏。像殷母这种人,警察心里门清。
“大娘,您这事儿做得不占理。骂人家孩子那些话,搁哪儿都说不过去。您要是不同意调解,真走程序,您这边不好看。”
殷父坐在殷母身边,拉着她的手,也是老泪纵横,“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帮帮我们啊。那个许漾害得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女儿,我老伴也是因为这个走不出来,一直病着,这才出口说了几句不适当的话,可那都是事出有因啊!”他抹了把眼泪,“警察同志,他们这么多人打我老伴和儿子,我们只要一个道歉难道错了吗?”
“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儿,你们谁对谁错我们管不着。我们只管你们打架斗殴,你们双方都动了手,都有责任。”警察也不耐烦了,只能自己当恶人,把调解书往桌上一拍:“行了,都不道歉了,赔偿谈拢,签字。再闹,两边都拘留!你们可得想清楚,拘留,传出去好不好听?”
殷母还要不同意,刚刚赶来捞人的儿媳妇瞬间就怒了,她衣襟开着,围巾歪在一边,显然是接到消息连衣服都没顾上整理就赶过来了。
她看都没看殷母一眼,径直走到殷晨面前,“殷晨,你今天要是被拘留了,咱们就离婚!为着你那妹妹的事情,你们家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真是受够了,结婚的第一天,小姑子就做出那种丧天良的事,她连新婚的甜蜜都没享受,就跟着殷家一起沦为街坊邻居指戳的对象。公婆日夜消沉,万事不管,一家的活儿推到她身上。她想跟殷晨说说委屈,殷晨也是一脸疲惫,说“妈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她担待了,担待了快三年了,担待到自己快撑不住了。单位里和她水平相当的竞争对手升上去了,就因为她有个坐牢的小姑子,领导说“家庭背景复杂,暂不考虑”。
可今天,听到他们进派出所的消息,她是真的不想忍了!
“殷晨,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被拘留了,你还怎么在单位混?你让我娘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难道你也要跟你妹一样,蹲进牢里才消停?”她沉沉的叹了口气,“你要是再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你妈闹下去,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她说完,不想再看见这一家子,起身走到门外。
殷晨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妈,要不算了吧。”
殷母张着嘴,看看儿子。
殷父一巴掌扇在殷晨的脸上,咬牙切齿,“那是你妈,别人打了你妈,你就算了?!你,你这个不孝子!”
殷晨被打的偏了脑袋,他舔了舔发麻的脸颊内壁,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殷父,哑声道:“爸,那您说怎么办?跟她杠上,把你儿子拘留?为了妹妹的事情,您就连儿子的前程都不要了吗?您是要把我毁了才甘心吗?!”
这样熬人的日子,殷晨也过了三年,父母沉浸在妹妹坐牢的悲伤中,作为家中的长子,作为大哥,他一面要开导父母的情绪,一面要处理妹妹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承受妻子的抱怨岳家的微词,他都不知道,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殷父嘴唇颤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周劭匆匆赶来派出所领自己的老婆孩子。
谁知道他才离开老婆孩子一会儿,老婆孩子就全都进了局子的那种感觉。就,很复杂。
推开派出所的门的时候,周劭的呼吸还没喘匀。他一眼就看见了许漾,她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除了头发有点散,其他看起来都很正常。她正歪着脑袋从周茜怀里的零食堆里翻找,“有没有唐僧肉,给我一包。”她顺手拿了一颗花生糖递给旁边的林暖,然后回过身来继续翻找。
周茜低头翻了翻,“刚还看见有一包,不会被傻蛋吃了吧?!”
周衍嚼着辣条还不忘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没有,肯定是你自己吃的忘记了。”
安安倚在林郁的怀里,直勾勾的看着林郁给他剥山楂片的外包装,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都,我都有点儿流口水了呢。”
林郁低头看他一眼,“马上就好。”
一个不少,都活蹦乱跳的,周劭的心放下来一半。
许漾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他招手,“周劭。”
许漾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大步走过去,在许漾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散落的头发上,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不严重,但一看就是跟人动过手的。
“受伤了?”他皱眉。
“啊?”许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她都没注意到,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安安看见周劭,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他啪嗒啪嗒跑过去,挤进周劭的怀里,“爸爸,我们,我们打架,打赢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爸爸你快夸我你快夸我”的邀功意味。
周劭抱着安安,上下看了看,确认小家伙没事儿。
“怎么回事儿?”他问。
许漾长话短说,简单概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现在都解决了,你不用来的,本来我们都要走了,怕跟你错过才留下来等你的。”
“对啊,老周,要不是等你,我们都要去吃大餐了。”周茜含含糊糊地说。
“早知道就不去罗彬家了。”周劭看了周衍他们几个一眼,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他抱起安安,他拉住许漾的手往外走,“走,出去吃饭去,我请客,你们几个想吃什么就点。”
“哟,铁公鸡要拔毛了。”周衍调侃一声。
周茜连忙提要求,“那我要点很多,鸡鸭鱼肉我都想吃。”
周劭瞥了他们一眼,冷声提醒道:“适可而止啊!”
许漾一边走一边说:“我怎么觉得,桐市这个地方有点儿克我,之前是殷菲那档子事儿,现在我们才回来两天,架都干了两场了。”
周劭却觉得桐市很好,如果不是来了桐市,他就不会遇上许漾,也就不会有这后来的缘分。
“是我不对,当初不该劝你回来。”当初许漾觉得麻烦,不想回来的,他想着许漾许久都没有回家了,丈母娘在电话里也很想闺女,就劝她回去。没想到回来遇上这么多事儿,倒是让她心情不好了。
一家子找了个有名的馆子,今天打了一架,都出了力,可不得好好补补。刚要进去,迎面就撞上一个男人。
“许漾?!”向伟诚激动地喊。
周劭皱眉,桐市确实也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