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在楼下转悠了一圈,最后踱到筒子楼门口的早点摊前,不紧不慢地坐下,要了一笼小笼包,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大冬天的早晨,那咸鲜辛辣的汤水一下肚,立刻驱散了寒意,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老板娘,你家这胡辣汤味儿挺不一样的。”许漾捧着碗,笑着对正忙碌的老板娘搭话。
老板娘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惊喜又自豪的笑容“姑娘,我家这可是正宗豫州省的做法,料都是老家带来的哩!”
“怪不得,那么好喝呢。”许漾笑着赞了一句,引得老板娘眉开眼笑。
她状似不经意地闲聊道:“我刚从后面的筒子楼里出来,听见有左边那家婆媳吵架,哦呦,吵得蛮厉害的,动静不小呢。”
老板娘对这片的家长里短果然了如指掌,顺着许漾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立刻了然,“哦,你说秦家吧?唉......”她叹了口气,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她也是难做,自打退休后就帮着看孩子,就轮流帮两个儿子家带孩子。可两家孩子年纪差不多大,都指着她。帮了这家,那家媳妇就有意见。顾了那头,这头又觉得偏心。你说她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半用,是不是?这两年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唉,我也有三个儿子,以后......都不敢想喽。”
许漾心里就有数了,心里对于能够把秦淑梅请出山更有底了。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出众,坐了几十年办公室的高端人才,眼下正深陷在家庭琐碎的泥潭与精力的拉扯中,被儿媳妇怒骂,被儿子的不作为逼迫,这样的处境,相信秦淑梅也在渴望一个突破口吧。
老板娘说了两句,止住了话头,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家里的事情,说多了,倒是不好了。
许漾见势也不再说下去,“老板娘,再给我一个茶叶蛋。”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大锅中舀了一个茶叶蛋送到了许漾的手边。
许漾吃完饭,估摸着楼上的风波该暂歇了,才重新提着礼物,走上楼去。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谁啊?”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妇人的脸,那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乌黑的短发用卡子卡得一丝不苟,将一丝星白掩在底下。和许多困于家务,衣着随意的家庭妇女不同,对面的人即使在自家门内,也穿着体面整洁。一件红色的毛衣配着黑色的裤子,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除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微抿的唇角,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秦老师您好,我是许漾,想拜访您一下。”许漾的声音清晰而礼貌。
秦淑梅的眉头皱了皱,不明白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为什么要拜访自己,她的目光在许漾脸上和手中的礼物上扫过,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些,“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整齐,只是角落簸箕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提示着方才的不愉快。
秦淑梅让许漾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拎起热水壶倒了杯水。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漾将礼物轻轻放在桌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秦老师,打扰您了。我叫许漾,最近临江市比较火的Anna女装的老板,刚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目前公司人手紧缺,尤其是需要一位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会计坐镇。我向周围的朋友打听了下,听张亚姐提起您,说您是财务上的定海神针。我冒昧前来,是真心实意想请您出山,帮我这个忙。”
Anna女装现在临江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秦淑梅也看了,当时她还曾为这个熠熠闪光的女老板赞叹过。许漾身上,有那种能成大事的气质。
没想到今天倒是见到真人了。
“张亚?”秦淑梅在脑海里翻了翻,“哦,是她啊。”
她将手中的水杯放到许漾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她摆了摆手,“我都退休多久了,那点儿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在家带带孩子还行,外面的世界,跟不上了。”
“您太谦虚了。”许漾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恳切,“经验是跟时间走的,越是老姜越辣。我需要的是能看懂账目背后门道,能帮我把住财务关的老师。不瞒您说,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财务是命脉,交给一个生手我不放心。”
“谁都是从生手过来的,学学就熟练了,况且有经验的会计一抓一大把,也不止我一个。”秦淑梅还是摆手。
许漾却并不气馁,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秦淑梅:“秦老师,您误会了。我要找的不仅仅是能处理账目的会计。”她稍微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落得沉稳,“我需要的,是一位能镇得住场的财务掌舵人。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规矩和底线比什么都重要。这不仅仅关乎数字准不准,更关乎风气正不正,人心稳不稳。”
她向前倾了倾身,话语里带着恳切与敬重:“您在大厂经手过复杂账目,见过大场面,这份阅历和眼界,是年轻人再快也追不上的。更重要的是,我听闻您眼里不揉沙子,一分一厘都要清楚明白。这份镇得住的底气,不是随便一个有经验的人都能有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秦淑梅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您家里有事,需要操心。但我这边工作时间可以商量,以您方便为主。薪水待遇,我们可以按市场最高标准来,绝不会让您白辛苦。更重要的是......”许漾观察着秦淑梅的神色,“您一身本事,不该耗在永远扯不清的家务事里,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磨没了,看着自己的精神气在家务中消耗殆尽,连外人都替您可惜呀。有个地方能让您专注专业,体现价值,获得丰厚的报酬,或许对您、对家庭,都会是新的局面。”
最后这句话,轻轻触动了秦淑梅。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从许漾脸上移到窗外。家里日复一日的抱怨、拉扯、觉得自己是免费保姆的憋闷......她何尝不怀念以前在办公室里,凭本事赢得尊重、一切井井有条的日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旧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秦淑梅转回视线,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茶杯在手里缓缓地转着,半晌,才缓缓道:“这事,我得想想。家里确实走不开,孩子们都需要我......”
越是强调,反而越是透露出内心的权衡与松动。许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当然,这事不急,您慢慢考虑。”许漾适时地站起身,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您随时可以联系我。无论您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感谢您今天愿意花时间见我。”
秦淑梅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捏在手里。“我再想想。”她低声重复着。
门轻轻关上。
门外的许漾舒了口气,门内的秦淑梅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