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布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股淡淡的尘墨气混着低阶灵纸的味道飘出来。
林默快步走出来，青衣小帽，指尖还沾着算盘算珠的黑墨，指节上带着常年拨珠磨出的薄茧。
他看着站在堂中的江辰，嘴唇动了动，猛地便要躬身行礼。
江辰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压得很低：“不必多礼。二十年潜伏，辛苦了。”
林默直起身，眼底还带着难掩的激动。他扎根青云仙城二十年，从走街串巷的货郎做起，一步步盘下这间杂货铺，织起一张覆盖青云外门的情报网，二十年来只传讯，从未见过宗主真身。今日见江辰年轻得过分，却周身气度沉凝如渊，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宗主请坐。”他侧身引着江辰到内堂角落的木桌边，桌上早摆好了粗陶茶盏，盏沿还缺了个小口，看着和寻常杂货铺的家什没两样，“属下接到暗令，便知道宗主近日会到，早已将青鸢阁与青云剑宗的近况，都梳理妥当了。”
江辰落座，秋秋自觉站在他身侧，指尖捻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大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的墙根角落——这是她跟着江辰久了养成的习惯，先探清周遭有没有监听的阵纹。
江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开门见山：“先说被抓的三名女修。”
“是。”林默坐得端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为首的叫苏清鸢，金丹后期修为，身旁是她妹妹苏清瑶，金丹中期，还有个是她们的师妹，叫柳轻絮，金丹初期。三人都出自北境寒山深处的青鸢阁，是个隐世的小宗门，算上她们师徒一共二十余人，世代守着寒山深处的一处残阵，从不与外界往来。”
“这次是她们师妹下山寻药，误闯了青云外门的灵矿地界，起了冲突。薛长老亲自带人围了寒山，才把为首的三人擒回来。”
江辰眉峰微挑：“剑路呢？”
“正是凌霄剑路。”林默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属下找门路弄到了她们交手的留影玉简，苏清鸢出手时剑走清灵，剑脊带云纹，和嫣然长老当年在玄金秘境的路数，至少有七成相似。只是品阶差得远，只到三阶圆满的样子，想来是传承散佚了。”
“她们自己知道是芷兰宗传承吗？”
“不知道。”林默摇头，“青鸢阁的祖师传下来就叫青鸢剑诀，只说祖上是位女剑修，避祸来的寒山，连宗门名号都是后来改的。她们连芷兰宗三个字都没听过。”
江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果然是芷兰宗的北地遗脉。 只是传承散佚太多，连自身渊源都不清楚了。
“青云那边审得怎么样？”他抬眼问。
林默脸上露出几分讥诮：“薛长老一开始一口咬定她们是玄金秘境那伙人的同党，动用了问心蝶，还请了戒律堂的长老施了旁支搜魂术。折腾了快一个月，什么都没审出来。”
“问心蝶测谎，搜魂术探记忆，确认她们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寒山，连玄金秘境的名字都没听过，更不认识嫣然长老、紫涵长老，和当年夺剑庐的势力半分干系都没有。”
江辰微微颔首。 这倒在情理之中。 芷兰宗覆灭数千年，遗脉四散，各支各脉早就断了联系。青鸢阁这一支，怕是连灵犀印的传承都没剩下多少。
“那青云现在是什么打算？”他问。
这才是关键。 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青云剑宗身为正道魁首，总不能平白扣着三个散修女修。
林默闻言，脸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一开始长老院也吵。有说直接杀了立威的，有说放了卖个好名的。吵了小半个月，最后拿了个主意——联姻。”
“联姻？” 江辰眉梢微扬。
“是。”林默点头，“青鸢阁的上古剑诀虽然残缺，可终究是上古剑道传承，青云剑宗眼馋得很。杀了落个欺压弱小的污名，放了又不甘心。便想着把人收入宗门，用联姻的法子，既得了人，又得了传承，还能落个提携后进的美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盯上这事的，是青云四公子。”
“青云四公子？” “原本是青云五公子，为首的凌云公子，一百多年前跑去无尽海域闯荡，就再也没回来，传说是陨落在外头了。”林默说着，语气平平，“剩下四个，苍松、墨云、寒川、玉衡，都是四百岁以内的金丹圆满。苍松是大长老的嫡孙，行事沉稳；墨云是执事堂首座之子，擅书画，性子儒雅；寒川是戒律堂的人，性子冷峻；玉衡最小，也最跳脱。四人修为、相貌、家世在年轻一辈里都是顶尖的，在忘川大陆追捧者不少。”
“这四人这段时间轮番往戒律堂跑，今天送灵药，明天送绝版剑诀，都想收服苏家姐妹。苏家姐妹本就被强行擒来，一肚子怨气，对四人全都是冷脸相对。四人私下还争风吃醋，闹得整个青云仙城都知道。”
秋秋在旁边听得小声嗤了一下，指尖捂着嘴，眼里带着几分不屑。 江辰斜了她一眼，她立刻抿紧嘴，乖乖站好。
“长老院是什么态度？”江辰问。 “长老院是暗中推波助澜。”林默道，“四位公子都是内定的核心弟子，将来都是要接长老位的。真能成了亲，青鸢阁的传承顺理成章并入青云，还能收了寒山那支势力，稳赚不赔。”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属下探到一个消息——长老院已经定了，半年之后，开启归藏秘境。”
“归藏秘境？” 江辰眸色微动。
“是青云剑宗掌控的上古秘境，三百年才开一次。”林默快速解释，“入口有修为和年龄禁制，只限四百岁以下的金丹修士进入。按惯例，每次开放，青云宗会拿出半数名额，分给忘川大陆的各方势力，卖个人情。”
“这次长老院特意给苏家姐妹留了两个名额，安排四位公子随行保护。说是让她们进秘境寻机缘，实则就是想借着秘境里共患难的机会，撮合双方。等从秘境出来，生米煮成熟饭，青鸢阁那边也就只能认了。”
江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归藏秘境。 上古秘境，三百年一开。 正好。
他本就打算救走苏家姐妹，顺带着摸一摸青云剑宗的底蕴。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正好顺势进去。 一来可以带走芷兰宗的遗脉，二来可以探一探这上古秘境里的传承，三来也能趁机摸清青云剑宗的根脚。
“入口的修为核验严不严？”他问。
“有测龄碑和修为石。”林默道，“年龄超四百岁，修为超过金丹圆满，都进不去。这是秘境本身的禁制，青云宗也改不了。”
江辰微微颔首。 这倒不是问题。 他有【无相幻身】神通，修为气息可以随意调节，压到金丹圆满并非难事。年龄的话，他修到元婴圆满也不过两百余年，四百岁的限制卡不住他。
“名额怎么拿？”
“对外的名额，都是各宗门势力提前报备，用资源换。”林默道，“宗主若是想进，属下可以安排个散修身份，用这间外门商铺的名义报备，只需要上缴一笔灵金，再走个过场的比试，就能拿到名额。青云宗对外名额卡得不严，只要修为年龄够，大多都能进。”
江辰沉吟片刻。 “你去安排。身份做得干净点，不要和七星宗扯上半分关系。”
“属下明白。”林默立刻应声，“半个月内便能办妥。”
江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内堂。 墙上挂着寻常的山水字画，墙角堆着成捆的空白符纸，桌上摆着掉漆的算盘，处处都是寻常杂货铺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就是七星宗埋在忘川大陆心脏的暗桩。
“做得很好。”他看着林默，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潜伏二十年，织起这么一张情报网，辛苦你了。等这事了了，你便可回宗门述职，任外门执事堂首座。”
林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起红意。 二十年潜伏，如履薄冰，日日戴着面具做人。能得宗主一句认可，能回宗门，比什么封赏都重。 他深深一揖，声音都微微发颤：“属下定不负宗主所托！”
江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转身掀帘出了内堂，秋秋小步跟在身后。
铺子门口，熊霸天还靠着门框站着，半眯着眼打盹，怀里抱着两把玄铁锤，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绕着他走。见江辰出来，他立刻直起身子，粗着嗓子喊了声：“先生！”
“走。” 江辰淡淡吐出一个字，迈步汇入街边的人流。
熊霸天大步跟上，秋秋也快步追上，三人沿着杂货街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青袍背剑的青云弟子时不时结伴走过，谈论着归藏秘境的消息，眉宇间满是向往。有人说秘境里藏着上古剑修的传承，有人说有地脉灵髓，还有人说能遇见上古修士的遗蜕。
江辰走在人群里，目光平静。 归藏秘境，芷兰遗脉，青云谋算…… 这趟忘川之行，看来比预想的要热闹。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青铜阵牌，眸底闪过一丝锐色。 正好，便去会一会这青云四公子，看一看这三百年一开的上古秘境，到底藏着多少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