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的隐秘山谷间,丈许高的空间阵纹顺着岩壁缓缓流转。江辰指尖捏着一枚青铜阵牌轻轻一晃,阵纹便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数人并肩而过的通道。
他率先一步跨出,青衫扫过崖边的荒草。秋秋化作一道金红流光紧随其后,落在他肩头,金红色的眼眸好奇地扫向四周。熊霸天缩着七尺高的身形,低着头钻出来,熊掌刻意放轻力道,生怕震碎了周边的阵纹。周子轩跟在土玄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第一次走出天罗地网阵,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却半点不吵不闹。
身后的阵纹缓缓合拢,重新隐入岩壁。灰扑扑的山壁和周遭绝壁融为一体,连半分灵气波动都没剩下,便是六阶修士从旁经过,也未必能察觉这里藏着一座六阶大阵的出口。
入目便是连绵无尽的荒芜山脉。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山风卷着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地脉驳杂散乱,时不时有妖兽的低吼从深林深处传来,方圆千里不见半分人烟。
“宗主,此地便是忘川大陆最南端的十万大山。”
土玄上前半步,躬身低声禀报。他早已敛去元婴后期的威压,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活像个常年进山猎妖的散修。“自古便传是有进无出的绝地,深处地脉紊乱,毒瘴丛生,高阶妖兽盘踞,便是青云剑宗的弟子,也只敢在外围活动,从不深入腹地。也正因如此,等分宗才能隐居万年,不被外界察觉。”
江辰微微颔首。
他指尖微动,将自身修为压至元婴初期,周身气息一收,锋锐的阵道剑意尽数敛入丹田,只余下淡淡的散修气韵。“都收敛气息,往北走。”
熊霸天应了一声,浑身六阶中期的妖帝威压猛地一沉,压到五阶妖修的层次,连周身的白毛都黯淡了几分,看着便像个寻常跟着散修混饭吃的妖仆。周子轩也听话地收了周身的阵纹气息,筑基四层的灵气稳稳伏在丹田,跟在土玄身后,像个跟着长辈进山见世面的小弟子。
一行人化作几道淡淡的遁光,贴着树梢向北疾行。
千里荒山尽入眼底,古木遮天,乱石嶙峋,连半座修士坊市的影子都见不着。偶尔有强横的妖兽气息从深林中升起,察觉到几人的气息,却又被熊霸天无意间泄出的半分妖帝威压惊得重新蛰伏下去,一路竟无半分波折。
遁行近两千里,山脉边缘才渐渐透出几分人烟气息。
一座依着黑石崖建起的小型坊市卧在山坳里,入口处立着块粗糙的石牌,刻着“黑石坊”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坊市规模极小,横竖不过两条街,最高处的主事塔楼也只泛着紫府级别的灵气波动,进出的多是背着药篓、提着妖皮的低阶散修,三三两两聚在街边讨价还价,混杂着药草、妖兽血与劣等灵酒的气味。
一行人收了遁光,装作刚从深山里出来的模样,拍了拍身上的尘屑,往坊市深处走去。
找了街角处一家挂着“醉山房”幌子的灵酒铺,捡了个靠角落的座头坐下。熊霸天拍着桌子要了几坛最烈的山妖酒,抱着酒坛咕咚咕咚灌,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活脱脱个粗鄙的妖修。土玄则陪着周子轩坐在一旁,慢慢剥着盘中的灵花生,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遭的酒客。
江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碗里的劣酒泛着浑浊的光。他也不喝,只侧耳听着邻桌的议论。
酒铺里三教九流混杂,话题东拉西扯,说着说着便扯到了青云剑宗近来的动静。
“你们听说没?青云剑宗前些日子在北境寒山抓了三个女剑修,个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剑招却邪门得很!”
“啥邪门,我看是上古传承!听说为首的那个叫苏清鸢,金丹后期的修为,愣是伤了三名外门执事,最后是薛长老亲自出手才拿下的!”
“嗨,要我说啊,这几人怕早就被搜魂灭口了。青云剑宗丢了剑庐的事传遍整个忘川,还不是憋着气找撒气的?”
“可别瞎说!青云剑宗可是正道九宗之首,哪能干那事?我听内门亲戚说,宗主是打算收她们当内门弟子,好好盘问传承来历。”
“得了吧,我看是跟玄金秘境那伙夺宝的人有关!青云剑宗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秘境入口,抓了这几人,是想钓幕后主使呢!”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江辰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
苏清鸢,金丹后期,凌霄剑招——和嫣然的路数同出一源,十有八九是芷兰宗的遗脉。只是到底是搜魂灭口还是收为弟子,又或是用来钓人,隔着一座青云主峰,无从确认。
他抬眼看向土玄,微微偏了偏头。
土玄会意,放下手中的花生,起身去柜台边结账,装作随口跟掌柜打听北境的路数,旁敲侧击地问起青云坊市的位置。
掌柜是个筑基期的老者,常年在这黑石坊做生意,消息最是灵通,当即笑着指了北边的方向,说往北再走千余里便是青云仙城,是青云剑宗脚下第一大重镇,繁华得很。
江辰心中了然。
二十年前他派来忘川潜伏的弟子林默,便扎根在青云仙城。芷兰宗遗脉的消息正是林默传回的,此人最擅隐匿钻营,扎根多年,必然更清楚戒律堂的内情。
“走,往北。”
他放下几枚低阶灵币,率先起身往外走。
熊霸天抱着喝剩的半坛酒,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酒不够劲。周子轩小跑着跟上,小眼睛好奇地扫过街边的妖骨摊,却半步不离队伍。
一路向北,山势渐渐平缓,人烟渐渐稠密。
先后经过青木城、落霞城两座中型仙城,皆是青云剑宗的治下城池。城墙皆由青岗岩砌成,城头站着背剑的青云弟子,巡逻队沿着城墙来回踱步,衣袂上的青云剑纹清晰可见,盘查得甚是严密。
城中处处都能听见议论声。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修士聚集,十有八九都在说二十年前玄金秘境丢失剑庐的旧事,说三万七千柄飞剑连同千年金行灵材被人一锅端,青云剑宗引为奇耻大辱,搜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幕后之人。近来搜捕散修女剑修,便是为了这事。
江辰一行人混在人流里,沿着主街慢行。
沿路也旁敲侧击地跟街边的摊贩、茶博士打听,消息渐渐清晰。
三名女修确实被擒,为首的苏清鸢一手凌霄剑招清绝灵动,寒山一战名声不小。如今都关押在青云主峰的戒律堂中,由内门长老亲自看守,具体处境如何,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薛长老曾亲自提审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想来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江辰也借着穿行城池的机会,摸清了青云剑宗的势力格局。
青云主峰直插云霄,是总坛所在,元婴后期长老坐镇,护山大阵环绕,等闲修士连山脚都靠近不得。山脚下的青云仙城则是外围第一重镇,内外门弟子、执事、客卿众多,鱼龙混杂,既是宗门的门户,也是各方消息汇聚之地。林默的潜伏据点,便设在这座仙城之中。
越往北走,青云弟子的身影便越密集。
青袍背剑的修士三五成群走过,剑意锋锐,目光扫过路人时带着几分正道大宗的傲然。街边的商铺也多挂着青云的标识,兵器铺、丹药店、阵符铺,大半都和宗门沾着关系,处处透着正道魁首的压迫感。
不一日,一行人抵达青云仙城。
城池倚着青云主峰的山脚而建,城墙高十丈,通体由青冥石砌成,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城门处站着八名外门弟子,个个金丹修为,手持长剑,对进出城的修士逐一盘查,神识扫过每个人的储物袋与修为,严丝合缝。
城头之上,还隐约有阵纹流转。
显然是青云剑宗的护城阵,虽只是五阶下品,却也足够震慑寻常散修。
江辰不动声色,指尖轻轻给众人传讯:化整为零,分批入城。
他带着秋秋当先而行,装作云游天下的散修道侣。秋秋挽着他的胳膊,一身鹅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像个跟着道侣出门见世面的小女修,周身灵气稳稳停在筑基后期,半点不显眼。
熊霸天隔了小半刻钟,才晃着身子走过去。他一身粗布劲装,背后背着两把玄铁锤,凶神恶煞的模样,活脱脱个随行的妖仆护卫。五阶妖修的气息不高不低,在仙城里一抓一大把,丝毫引不起注意。
又过了一刻钟,土玄才带着周子轩从另一侧的城门入城。两人扮作商队的护卫,土玄在前头沉着脸,周子轩背着个不大的行囊,低着头跟在后面,像个商队里的小学徒,混在一队行商里,顺顺利利便过了盘查。
约定的汇合点,在城西的杂货街。
街面不宽,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杂货铺、草料场、货栈,人来人往皆是行商、脚夫,混杂着货物与车马的气息,最是适合隐蔽接头。
街尾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林记杂货铺”。
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些寻常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些低阶修士用的空白符纸、劣质丹瓶,看着和旁的杂货铺没什么两样。正是七星宗埋在忘川大陆的暗线联络点。
江辰缓步走到铺子门口,指尖轻轻叩了叩柜台。
三长,两短,节奏恰好。
柜台后低着头算账的青衣伙计猛地抬眼。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眉眼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他目光先落在江辰脸上,又飞快扫过他袖角隐晦绣着的七星云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低下头,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沉声说了句:
“客官里面请,有上好的百年灵米。”
话音落下,柜台后的木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江辰微微颔首,抬步往里走去。
秋秋松开他的胳膊,小步跟在身后。熊霸天守在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东张西望,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护卫。
昏暗的内堂就在眼前,帘布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