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灵谷的清香,掠过层层叠叠的阵环,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灵气涟漪。
不知不觉,江辰一行人已经在碧游宗待了三个月。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极静。
每日晨曦破开山雾时,江辰便已立在最内圈可及的阵壁前,指尖悬着青铜天衍法盘,一站便是整日。
三个月下来,天衍法盘的边缘被灵力磨得发亮,盘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注释。洞府里的阵图更是堆了半人高,从最外围的迷天障到第十七重困杀阵,每一座的脉络走向、节点生克,都被他推演得七七八八。
连同他们当初现身的那处禁地结界算在内,碧游宗周遭一共布着二十一座五阶大阵。
单拎出任何一座,都是稳稳的五阶下品到中品水准,困、杀、迷、镇、聚灵,功用各不相同。江辰能精准说出每一座阵的阵眼数量、灵气流转速率,甚至能预判出阵法受击时的卸力轨迹。
可这二十一座大阵环环相扣,拧成的这座六阶天罗地网阵,真正的核心功用,江辰至今没能完全摸透。
他只确定了最表层的效用。
此阵能封锁这方圆千里的空间,不仅里面的修士出不去,外界也进不来。
忘川大陆宗门林立,修士往来如织,可这么多年来,从无修士误入或是闯入碧游宗地界。若非江辰借着玄金秘境的空间节点,硬生生从内部撕开结界入口,怕是也永远找不到这处隐匿的山谷。
可这不过是大阵附带的效果。
江辰越是推演深处的阵纹,便越觉得不对劲。
寻常护山大阵,要么主防御,要么主杀伐,要么主隐匿,总归有个核心效用。可这天罗地网阵,二十一座子阵各司其职,组合起来却像是……在温养什么东西。
聚灵阵汇聚的灵气,困阵锁死的空间,杀阵布下的警戒,迷阵藏住的踪迹,层层叠叠都指向山谷最核心的地脉深处。
不像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
倒像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牢牢圈在正中。
更让江辰心头凝重的是阵纹的细节。
初入阵时,他只当是天然生成的阵路,纹路圆润顺着地脉走势,不见人工雕琢痕迹。可这三个月推演下来,越往深处探,阵纹里的人为修正痕迹便越清晰。
最核心的几处地脉节点上,阵纹拐了极细微的一个弯。
就这半分偏差,刚好将地脉喷涌的灵气,拧成了一道螺旋,稳稳灌注向阵眼中心。
天然地脉绝不会走出这么精准的弧度。
这绝不是天地造化而成的天然阵群。
是某个阵法造诣远超自己的修士,以天地为布,以地脉为线,硬生生布下的惊世大阵。
江辰指尖摩挲着法盘边缘,眸色深沉。
能布下六阶大阵,还做得看似天然,这份阵道修为,至少是六阶上品,甚至可能摸到了七阶门槛。
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在这偏僻的忘川大陆深处,布下这么一座大阵?
阵中温养的,又到底是什么?
这些疑问盘在心头,像一团解不开的雾。
江辰的阵道推演,也彻底卡在了这个瓶颈上。
再往内,便是碧游宗的核心禁地,连土玄长老都轻易不涉足。他总不好强行闯进去探阵,只能在外围一遍遍推演,试图从子阵的联动规律里,倒推出核心阵眼的功用。
进展寥寥。
除了大阵的事,最让江辰纠结的,便是周子轩。
那少年之后又来了好几次。
趁着长老们不注意,便偷偷溜到阵边,扒着石头看江辰推演阵法。有时看得入了迷,直到日头西斜,山那边传来童子呼唤的声音,才慌慌张张地往回跑。
江辰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那道若有若无的化神级神识,时有时无。有时他盯着阵图看得出神时,那道神识便会极轻地扫过阵纹,带着几分老派阵法师的挑剔;可等江辰抬眼望去,周子轩永远是那副懵懂好奇的模样,指尖沾着草屑,眼里只有对阵法的向往。
神魂探查了无数次,都没发现夺舍的痕迹。
少年的神魂纯粹得像山涧的清泉,带着十三岁该有的蓬勃气,没有半分驳杂的老气。
抱着试探的心思,江辰某次“不经意”落下了一枚玉简。
玉简里刻着最基础的一阶聚灵阵传承,从识感阵纹到引动灵气,步骤清晰,却没有半点注解。
他故意没指点半个字。
只当是丢了件无用的旧物。
周子轩捡到玉简时,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偷偷揣在怀里,跟做贼似的,之后好几天都没敢来阵边。
江辰也没提,只当不知道。
结果才过去一个月零七天。
那日清晨,江辰刚到阵边,便瞥见不远处的沙地上,画着一圈工整的聚灵阵纹。
纹路虽稚嫩,却分毫不差。
一缕极淡的灵气顺着阵纹缓缓流转,虽然微弱,却稳稳聚在阵眼中央,没有半分散逸。
一阶聚灵阵,成了。
沙堆旁边,周子轩正蹲在草丛里,攥着根树枝,鼻尖沾着点沙土,正皱着眉头调整阵纹的拐角。认真得连江辰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江辰站在他身后,眸色微动。
一阶阵法师。
一个月零七天,无师自通,只凭一卷基础玉简,就从对阵法一窍不通,摸到了一阶阵法师的门槛。
这份天赋,远超七星宗的阵道弟子陈灿那帮人。
江辰记得自己当年在蓝星时,十来岁跟着母亲学阵法,有母亲手把手教,也是花了三个多月才勉强布成第一座聚灵阵。
若是没有面板加持,单论阵道悟性,自己未必比得上这少年。
若是寻常时候,遇上这么个五行灵根、阵道天赋绝顶的胚子,江辰早就当场收为亲传弟子了。
当年没遇到徐福之前,他一心想要重建五行宗,四处寻访五行均衡灵根的传人,折腾了许久,一个都没找到。
如今周子轩就撞在眼前。
功法契合,大道契合,天赋更是万里挑一。
偏偏身上缠着化神神识的疑云,还顶着个碧游宗圣子的身份。
谜团没解开之前,他哪敢轻易收徒。
江辰指尖轻轻叩着法盘,心里说不上来的闹心。
好不容易遇上个能继承自己衣钵的苗子,却摸不清底细,也够磨人的。
山谷里的日子虽静,物资却丰足。
碧游宗像是把家底都翻出来招待四人。
高阶灵果每日一换,五阶的紫霞果、冰玉梨,一筐一筐地往洞府送。灵谷饭、灵蔬宴,换着花样来。
最让熊霸天欢喜的是碧游宗窖藏的高阶灵酒。
那是用六阶灵脉泉水酿的灵谷酒,窖藏了近千年,一打开坛盖,满谷都飘着酒香。
熊霸天起初喝得不亦乐乎,每日抱着酒坛蹲在洞府门口,喝得满脸通红,胡子上沾着酒液也不在意。
土玄长老见他爱喝,更是直接让人搬了半窖过来,敞开了供应,半点心疼的模样都没有。
可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有腻的时候。
三个月下来,灵果吃腻了,灵酒也喝得寡淡了。
熊霸天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这山谷里憋了三个月,早就浑身发痒。
这天清晨,江辰刚要出门去阵边,便听见洞府外传来轰隆隆的嚷嚷声。
“不喝了不喝了!这酒淡得跟水似的!”
熊霸天抱着半坛灵酒,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熊掌拍得石桌咚咚响,震得桌上的灵果都滚了下来。
“俺说江辰!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啊?这鬼地方灵气是足,可翻来覆去就这点东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晃着毛茸茸的大脑袋,一脸的不耐烦:“俺要回极北!去掏冰蜂蜜窝,去挖千年冰髓!总待在这山坳子里,俺浑身骨头都锈了!”
秋秋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头,伸手揪他的熊耳朵,笑着逗他:“前儿是谁抱着酒坛说,碧游宗的酒是天底下最好喝的?这就嫌淡了?”
“那是前儿!”熊霸天梗着脖子,嗓门洪亮,“再好的酒,天天喝也腻啊!再说这地方连个架都没得打,闷都闷死了!”
嫣然持剑立在廊下,闻言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憨熊,性子上来跟个孩子似的。
江辰站在洞府门口,看着熊霸天闹,没阻拦。
闹闹也好。
来了三个月,碧游宗始终客客气气,好吃好喝供着,半句不提加固封印的事,也从不催他破阵,像是笃定他会一直待下去似的。
他也想看看,熊霸天这么一闹着要走,碧游宗的人还坐不坐得住。
是不是真要图穷匕见。
江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摆,眸色平静。
他倒要看看,这天罗地网阵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底牌。
碧游宗费这么大心思留他们,又到底图的是什么。
熊霸天还在嚷嚷,嗓门越来越大,震得树梢的灵叶簌簌往下掉。
山风卷着他的声音,往山谷深处飘去。
没过多久,山道尽头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