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江辰连那奇怪童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每日天蒙蒙亮他便到阵边推演天罗地网阵的脉络,指尖按着天衍法盘,从晨曦初露站到日头西斜,周遭只有山风卷着灵草擦过阵壁的轻响。
秋秋蹲在他肩头啃灵果,啃到第三日时,终于忍不住嘟囔:“那小不点怎么不来了?上次还追着我要火灵阵的画法呢。”
熊霸天前一日跟着土玄长老去主峰赴宴,还没回来。嫣然持剑立在侧后方,目光扫过四周林莽,微微摇头:“许是被长辈拘着了。毕竟私会外人,还偷学阵法,在这宗门里是大忌。”
江辰没接话。
指尖的法盘轻轻转了半圈,金色阵纹顺着盘沿漫开,探向第二重阵环的节点。神念铺开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扫过周遭百丈——没有那道若有若无的化神级神识。
倒像是……那童子真的只是个普通筑基孩童,那日的拜师也只是一时兴起,被喝止后便不敢再来了。
直到又过了三日。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乳白色的雾气裹着阵壁的灵光,像蒙了层纱。江辰刚掐动法诀,将天衍法盘悬在半空,便听见不远处土坡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小兽扒草的声音。
他指尖没停,只用神念余光扫过去。
就见土坡的草丛里扒出来个小小的身影,粗布短打沾着晨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脚踝。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灵谷糕,腮帮子还鼓鼓的,显然是一路啃着过来的。
正是那童子。
他扒着土坡边缘探出头,黑溜溜的眼睛先往江辰这边瞟了一眼,见江辰没看他,又往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别的碧游宗修士,这才猫着腰溜下来,踮着脚慢慢往这边凑。
这次胆子大了很多。
凑到距离江辰两丈远的地方,他便停住了,也不提拜师的事,就靠着块大石头站着,直勾勾盯着半空中转动的天衍法盘。
法盘上星纹流转,金色阵纹时明时暗,映得他眼睛里也亮着细碎的光。明明一副全然看不懂的模样,却看得津津有味,连手里的灵谷糕都忘了啃。
秋秋蹲在江辰肩头,眼睛滴溜溜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身形一晃,化作巴掌大的金红小凤凰,扑扇着翅膀飞过去,故意在童子眼前慢悠悠打了个转。指尖溢出一丝极细的凤火,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聚灵阵纹。
金色的火纹在晨雾里亮得显眼,晃晃悠悠飘到童子面前。
周子轩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火纹,只捞到一手暖意,那阵纹便散了。
他“呀”了一声,抬头去看飞在半空中的小凤凰,又惊又喜:“你、你还会画阵!”
秋秋扑扇着翅膀又飞高一点,又画了个更小巧的卸力阵,故意飘到他左边。等他伸手去抓,又倏地飘到右边。
一来二去,逗得童子围着石头团团转,裤脚沾了满腿泥也不在意,嘴里“哎哎”地叫着,笑得清脆。
江辰眼角余光扫着这边,指尖的阵纹却没停。
他能清晰感觉到,每隔片刻,便有一道化神水准的神识,极淡极细地从童子身上漫出来,扫过自己面前的天衍法盘,带着探究,带着几分阵道行家的审视。
可抬眼望去,那童子正追着秋秋跑,鞋带开了都不管,脸上沾着点草屑,笑得一脸傻气,哪里有半分化神老怪的城府。
江辰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暗自运转混沌道韵,一缕极细的灰蒙气息顺着地面蔓延过去,贴着童子的脚踝绕了一圈。
反馈回来的气息很稳。
筑基四层的修为,灵气流转均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神魂稳固纯粹,没有半分夺舍后的驳杂与滞涩,也没有老年神魂的厚重感。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天才孩童。
可那化神级的窥视感,又分明真实存在。
难不成……是自己感知错了?
还是说,这童子身上有什么异宝,能自主放出神识探查?
江辰压下心头的疑惑。
也好,正好顺势试探一番。
等秋秋逗够了,扑扇着翅膀落回肩头,童子也气喘吁吁地靠回石头上,攥着半块凉透的灵谷糕。江辰才像是刚注意到他似的,侧过头,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们碧游宗这么多连环大阵,宗内应该有很厉害的阵法师坐镇吧?你为何还想跟着我学阵法?”
周子轩正啃糕呢,听见问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碧游宗才没有阵法师呢!只要敢学阵法,一定会死的!”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
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禁令,手一下子攥紧,半块灵谷糕“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满是尘土。
他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眼眶都红了,慌慌张张地抬头看江辰,又连忙回头往身后的山路望,生怕有人听见。
小身子都绷得紧紧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大师,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他小声求着,声音都带了点哭腔,“长老们说,不许跟外人说宗门的规矩……要是知道我乱讲话,会罚我关禁闭的!”
江辰看着他的反应。
神念悄无声息地笼罩过去,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瞳孔微张,面部肌肉的紧绷感,全都是孩童受惊该有的反应。
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法盘边缘,语气放缓了些:“我不告诉别人。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禁制学习阵法?”
周子轩抿着嘴,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路,确认没人,才踮着脚凑过来一点,压着嗓子小声说:
“我也不知道为啥。反正从小长老们就说,阵法是邪物,碰了会入魔,会疯。”
“我见过偷偷藏着阵法书的三爷爷,被大长老他们发现了,当天就……就处死了。”
他说到“处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还打了个寒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脑袋都缩了缩。
“这次你们突然来了这里,当天晚上长老会就开了一夜,第二天下了禁令,不许跟你们提宗门的规矩,也不许提阵法的事。”
江辰心中微动。
果然。
土玄他们果然刻意隐瞒了禁阵的事。
之前宴席上只说困在阵里出不去,只说请他破阵,半句没提研习阵法会疯、全宗禁阵的规矩。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问:“既然学阵法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想悄悄学?”
这话一问,周子轩脸上的惧色慢慢退了下去。
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眼神抬起来,望向重重阵环之外的方向,雾蒙蒙的山影叠在天边,看不清远近。
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和年纪不符的惆怅。
“我想出去看看。”
他声音轻轻的,“碧游宗里,现在活着的人,只有大长老出去过。他经常跟我们讲外面的事,讲有好多好多的大陆,有飞在天上的仙城,有漫无边际的大海。”
“他说外面的修士,有会御剑的,有会炼丹的,还有好多厉害的阵法师。”
“我想学会阵法,也许将来……就有机会出去看看了。”
他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低头踢石子。
山风卷着晨雾擦过他的发梢,带着点灵草的清苦气。
江辰静静看着他。
神念里,这少年的心跳平稳,眼底的向往亮得真切,没有半分算计。
硬是没看出一点破绽。
难不成……这童子真不是被化神老鬼夺舍了?
那自己连日来感受到的,那道化神水准的神识窥视,又是什么东西?
他压下心头的疑云,换了话题,语气随意:“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真是筑基四层修为?”
周子轩立刻抬起头,把刚才的惆怅扔到了脑后,一下子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我叫周子轩!今年快十三了!真是筑基四层!”
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腮帮子微微泛红。
这点修为放在碧游宗同辈里,确实算不得顶尖,可在他自己看来,已经很是努力了。
要是真的只有十三岁,筑基中期的修为,放在外界也算得上天才。
可江辰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指尖的天衍法盘都微微顿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周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讶然:
“什么?你难道是天灵根?才不满十三岁就筑基中期了!”
五行灵根修行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自己当年在下界,若无加点面板,单靠那平均的五灵根,怕是一辈子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这少年若真是天灵根,倒也说得通。
却见周子轩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其实是最差的五灵根,五行平均的那种!”
江辰彻底愣住了。
五灵根?
五行平均?
他盯着周子轩,神念再次扫过他的丹田。
五色灵气在丹田内均匀流转,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是最标准的五行平均灵根。没有半分天灵根的纯粹,也没有单灵根的厚重。
真的是五灵根。
一个十二三岁的五灵根,修到了筑基中期?
这放在外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便是砸下海量天材地宝,五灵根的修行速度也赶不上单灵根的三分之一,更别说十三岁筑基。
却见周子轩笑得一脸坦然,像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修炼这么快,其实是因为我是碧游宗的圣子!碧游宗的资源,我随便用!”
“圣子?”
江辰重复了一句,眉峰微挑,“什么是圣子?”
周子轩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着小眉头,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从我四岁测出灵根,就是圣子了。长老们也没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只是让我努力修炼,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可以拿。”
他说着,还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江辰看着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碧游宗费这么大资源,堆一个五灵根的圣子?
就因为五行平均?
还是说,这圣子另有别的用处?
他沉吟片刻,又问:“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吗?除了灵根之外。”
周子轩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才抬头看向江辰,一脸疑惑:
“五行平均的灵根,算吗?”
他说着,还反过来问江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难道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吗?”
江辰看着他纯粹的眼神,一时竟语塞。
顿了两秒,才打了个哈哈,指尖一点,天衍法盘重新转了起来:
“额!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心底忽然微微一动。
一道极淡极细的化神级神识,又一次从周子轩身上漫出来,轻轻扫过天衍法盘上的阵纹。
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挑剔,转瞬即逝。
再看周子轩,还是那副懵懂好奇的模样,扒着石头边沿,盯着法盘眨眼睛,半点异样都没有。
江辰指尖轻轻扣住法盘边缘。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