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崖间乱草,二人一骑终于冲出狭窄逼仄的山间险道。
眼前豁然开朗,碎石铺就的路面笔直向前延伸,平整宽阔的官道直通山外。
马背上,曹彬头脑阵阵昏沉,撑不住挺直身子,虚弱伏在包福儿后背,凭着意志勉强维持清醒。
风刮得他意识飘忽,耳边只剩急促的马蹄声。
包福儿心头急得冒火,一手死死攥紧缰绳,频频回头张望。
身后滚滚烟尘翻涌,无涯带着一众黑衣死士依旧死咬不放,距离越追越近,根本甩脱不掉。
慌乱之间,他眸光骤然一亮,望见官道远处,竟慢悠悠行来一匹孤马。
那人独行旷野,速度不快,正朝着二人方向缓步而来。
包福儿瞬间心生一计,连忙回头,急声对背上昏沉的人道:“少爷!前边有人!若是抢了那人的坐骑,我们多一匹快马,定然能甩开追兵!”
曹彬脑子昏沉,视线模糊,抬眼望去,前路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气息微弱:“你眼花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是真的!真的有一匹马!马上就到跟前了!”包福儿急得嗓音发颤,拼命催促,“少爷,您再撑片刻!再坚持一下!”
曹彬摇头,眼底已然浮出决绝之色。
他太清楚眼下局势。
自己受伤缠身,无力再战,带着他,包福儿永远跑不掉。
私印在身,求援讯息至关重要,绝不能断送在自己手里。
“来不及。”
曹彬低低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包福儿,记住我的话——快跑,别回头, 搬救兵!。”
话音未落,他猛地腰身一挺,借着马匹疾驰的惯性,骤然纵身一跃,整个人利落翻落马背!
双脚重重踏地,踉跄两步稳稳站定。
长剑横挽,寒芒肃起,他孤身一人,稳稳横立在官道正中,硬生生拦住了身后汹涌追来的追兵。
“少爷!!”
包福儿骤然嘶吼出声,下意识伸手虚空一抓,却只捞到一把冷风。
骏马疾驰向前,瞬间冲出数丈。
他怔愣在马背之上,回头望着那道独自挡在管道之中的单薄身影,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发胀。
他太清楚了。
少爷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铺出一条生路。
下一瞬,传来统领冷厉至极的怒喝:“快走!别耽误大事!”
包福儿含泪咬牙,猛地狠狠一鞭抽下马臀!
骏马吃痛,骤然提速,少了一人负重,速度陡然暴涨,朝着前路疯狂奔逃而去。
官道中央,只剩一人一剑,独对追兵。
无涯策马率众追至近前,见他重伤孤立、却依旧挺立如松,眼底瞬间燃起狂热战意。
“重伤不退,孤身拦路,倒是条汉子。”
无涯翻身下马,挥手令身后死士止步,独步上前,龙啸长剑出鞘,清越龙吟震颤旷野。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招。”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暴起!
龙啸剑光破空如电,直劈面门,凌厉杀伐扑面而来。
长短双兵齐出,长剑正面格挡硬撼锋芒,短刀刁钻偷袭,招招搏命。
风声呼啸,金铁交鸣炸响不绝,火星在官道之上此起彼伏,溅落纷飞。
影卫统领凭着一身硬气缠斗,奈何重伤失血、气力透支,身体早已跟不上杀伐意志。
十来个回合硬拼下来,他动作渐渐滞缓,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无涯捕捉到破绽,剑势骤然暴涨,一记霸道横劈!
“铮——!”
凌厉剑锋扫过曹彬耳畔,力道巨猛,直接劈碎了他脸上佩戴的银质面具!
当的一声轻响,面具碎裂落地。
一张年轻清俊、棱角分明的面容,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眉眼锋利,轮廓俊朗,纵然面色惨白、染着血污,也难掩骨子里的桀骜凌厉。
无涯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冷:“原来影卫统领,竟是国舅府的纨绔败子,真是意外的很呐。”
趁曹彬旧力交替的空档,他再度强攻而上,剑路骤然刁钻诡变。
缠斗扭杀之间,无涯一脚狠狠踹在曹彬后背!
剧痛穿体,曹彬身形不稳,踉跄前倾。
紧跟着,无涯手腕翻转,龙啸长剑寒芒一刺,直指咽喉!
剑尖咫尺封喉,杀意凛冽逼人。
曹彬咬牙拼命回防,长短兵刃交叉架住龙啸剑锋。
金石挤压的刺耳声响刺耳无比。
剑尖一点点、一寸寸缓慢下压,死死抵着他颈间肌肤,锋利刃口已然划破薄皮,细微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生死一线,命悬顷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那匹独行黑马,已然慢悠悠行至战场近前。
马上之人一身黑衣,头戴宽边斗笠,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利落下颌。
见官道中央重兵拦路、刀剑搏杀,她微微勒紧缰绳,停下坐骑。
清淡略带疑惑的一声轻吟,随风散落:“嗯?”
“无涯?曹彬?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穿透所有杀伐声响,落在二人耳中。
正在全力施压、志在必得的无涯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猛缩,脸上的狠戾杀伐瞬间褪去,只剩震惊。
他猛地抬头,盯着马上斗笠之人,失声惊呼:“无心?!”
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撞见早已消失了的人。
心神巨震之下,无涯手上压制的力道下意识骤然一松。
就是这瞬息松懈!
曹彬抓住唯一生机,双臂猛然发力,猛地震开压制脖颈的长剑,借力侧身翻滚,狼狈挣脱。
可他尚未站稳,无涯已然回神,眼底杀意再起,抬脚狠狠一记踹击!
沉重力道轰然落在胸口。
曹彬本就重伤脱力,此刻根本无力抗衡,整个人被一脚踹飞,顺着粗糙官道连滚数圈,最终重重摔落在黑马跟前的泥土之中。
尘土飞扬,浑身剧痛刺骨,一口腥甜鲜血猛然呕出。
他撑着残破身躯,艰难抬眼,望向马背上的黑衣斗笠之人。
此人气息清冷、沉稳莫测,周身气场淡漠疏离,却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凛冽压迫感。
与往日那个传闻中冷漠诡谲、杀伐随心的无心一模一样。
可眼前这张斗笠下的脸,却极为陌生俊美,今日是见着真人了。
曹彬心中震撼无比。
无心静静垂眸看着地上身着影卫服制,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不屈的少年,微微蹙起眉峰。
她认识的曹家纨绔不学无术、散漫荒唐,从没见过他这般浴血搏命、风骨凌厉。
与素日里的废物纨绔,判若两人。
无心轻笑一声,自己也有大打眼的时候啊。
曹彬这货是真能装!
难怪他经常挂在挂在嘴边的是——京城这地界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原来如此。
那个终日装纨绔、藏锋芒、隐忍深沉的人是影卫。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曹彬,你倒是藏得好深,竟连我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曹彬趴在地上,气息起伏,抬眸凝望那张陌生的面容,听着熟悉的声线,心头惊疑不定,哑声发问:“你是谁?为何认得我?”
无心闻言微怔,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
她长久以吕尚恩的面容在京城行走,无人知晓她真实样貌,也难怪此刻曹彬不认识她
片刻沉默,她缓缓开口,音色清淡,却足以震彻曹彬心神:
“我是无心。你不识这张脸,但另一个名字,你定然熟悉。”
“我是吕尚恩。”
“吕二?”
曹彬瞳孔骤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瞬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痛。
他盯着斗笠下的人,细细端详眉眼气韵、身形姿态。
面容虽是全然陌生,可那股熟悉的气场、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淡漠疏离,分毫未变!
是她!
曹彬怔怔看着他,满目震愕,低声颤声确认:
“你……你真的是吕二!”
马背上的无心微微颔首,声淡如风: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