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端敏此番御驾亲临东岳,是为接回夫君周少璟与祯儿。另一个目的协助天宝圣女寻访契合祭祀的合适人选。
周氏皇族枝繁叶茂,嫡系旁系宗亲子弟足足数十余人,底蕴深厚。
按理说,从中挑选一名合乎条件的人选,本是轻而易举、无需多费心的事。
只是这场祭祀绝不能让外人得知,借祭祀之名行夺舍之实的绝密真相,普天之下,唯有端敏与天宝圣女二人知晓。
此前天宝早已敲定妥当人选,万事俱备,只待回到北域行事。
谁料世事难料,变故骤然发生,沈怀瑾意外身死,彻底打乱了所有部署。
计划被迫搁置,天宝圣女只能重新物色适配的祭祀人选。
只是回程之期已定,不可滞留。
还要不要重新物色人选由着天宝去了,端敏不跟着掺和,按照约定,她该做的已经做了。
如今天宝圣女銮驾中多了一个神秘女子,端敏不得不猜测底细不明的神秘女子无心,便是圣女新选定的祭祀人选。
可端敏心底始终存着疑虑。天宝圣女一直要求物色的人选是男子,这般反常抉择,实在令人费解。
思绪落下,端敏神色沉静,转头吩咐身旁的苏凌薇,命她暗中持续观察那边的一举一动。
随后她抬眸遥望前路,默默掐算行程时日。
按当前脚程,不出几日,銮驾便能抵达东岳与北域的边境。
一旦跨过边境,再徐徐行上二十余日,便可安然返回北域皇宫。
东岳皇城
暮春的风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拂过宫墙下抽新的绿柳,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时节,琼华宫内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无半分春日和煦。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缠绕着描金雕梁,落地银丝纱帐垂落,掩去了窗外的明媚春光,只余下一室昏暗静谧。
淑妃端坐在梨花木软榻椅上,一身月白绣兰宫装素雅端庄,却衬得她面色苍白憔悴。
她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转着一串沉香佛珠,颗颗圆润的珠串在指间来回滑动,动作却带着几分焦躁凌乱,没了往日的从容温婉。
贴身掌事宫女青禾垂手立在侧旁,身姿恭谨,敛着气息不敢多言,只悄悄抬眸打量自家主子。
连日来传进来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入琼华宫,淑妃娘娘寝食难安。
不过几日光景,她眼底便积上了浓重的青黑,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往日清亮温润的眼眸也蒙了一层晦暗,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颓态。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己不甚聪明,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静静侍立等候主子吩咐。
三月将尽,转瞬便要踏入四月,正是各处用度激增、暗中势力亟待补给的关键时节。
楚云两日前传进消息——要钱!
数月以来,无情游走四方劫掠富商豪强,攒下十余万两白银。
这笔款子来之不易,可刚到手上,就调拨出去填补各处亏空,掌心尚未捂热,便已分文不剩。
更让人焦灼的是,这笔银两远远不够,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布下的暗中势力运转、人脉打点以及各项隐秘谋划,巨大的资金缺口依旧高悬,无从填补。
屋漏偏逢连夜雨,钱财短缺之际,无情劫掠富商的案子惊动当地官府,层层递报之下,传到深宫之中的宣帝耳中。
龙颜不悦,当朝下旨,廷尉府周少安统领羽林卫彻查此案。
一时间风声骤紧,大城小镇皆有羽林卫巡查暗访,各处隐秘据点皆不敢轻举妄动。
往日能暗中劫掠富商、快速敛财的路子被堵死,眼下稽查森严,半点异动都会引来朝廷深究,安全起见,不可能故技重施。
这条最快捷的筹钱捷径,沦为死路。
钱财断绝,压得淑妃心口发闷,郁结难舒。
她早前盘算过后手,若是私路敛财受阻,便暗中动手从户部公银中周转调剂,暂且渡过难关。
可天算不如人算,今年开春宣帝格外重视春耕农桑,视农为本、心系民生,特意下旨将户部、工部两大实权衙门的差事,尽数交由四皇子全权打理。
户部执掌天下钱粮,工部管控工程耗材,两处衙门如今牢牢握在四皇子手中,看管得滴水不漏。
眼下春耕关键之时,朝野上下皆紧盯农桑钱粮,半点异动都会引人注目。
此刻若是伸手触碰户部银两,无异于自曝踪迹,招惹祸端,不仅筹钱无望,更会连累多年布局毁于一旦,万万冒险不得。
思及此处,淑妃指尖猛地一滞,心底涌上无尽悔意。
是她当初太过笃定,过于自信,错算了。
这些年她太过依赖鸿运赌坊作为主要敛财渠道,一心稳妥经营,未多铺几条后路。
如今鸿运赌坊一朝倾覆,轰然倒塌,她最重要的财源便彻底断裂,毫无缓冲余地,短短数月便陷入捉襟见肘的绝境。
更让她恼怒的是襄王妃茶茶。
当年给她助力,寄望于茶茶收回先王妃冯氏遗留的丰厚产业与巨额遗产,以此作为备用财源,解日后燃眉之急。
可茶茶这白痴,行事平庸、资质庸碌,耗费数年光阴,竟半点甜头也未讨到,一无所获。
事到如今,所有后路尽数断绝,朝野无隙可乘,私下无路敛财,偌大的布局卡在钱财一关,寸步难行。
琼华宫内寂静无声,唯有佛珠偶尔碰撞的细微轻响,衬得殿中愁闷之气愈发浓重。淑妃眉心紧蹙,胸中愁绪翻涌,万般焦灼无处排解。
“娘娘,奴婢有一计献上,成了便可有三十万两银钱入账。不知可行不可行?”
淑妃看向青禾,这丫头虽不是顶尖聪明的人,但有些小聪明小手段,算得上得力。
她出的主意未必是好的,但与银钱有关,可以听下。
“你且说来听听”
青禾往前半步,压低了嗓音,生怕隔墙有耳,小声说道:“娘娘可还记得明珠郡主?先襄王妃冯氏之女。她幼时进京,其母备下丰厚嫁妆,足足三十万两白银,一直由皇后代为保管。
若是娘娘能从中周旋,为明珠郡主敲定一门合适亲事,待到郡主出嫁,这笔嫁妆自然会随她出阁,落入咱们掌控之中……”
这话落进淑妃耳中,淑妃心头猛地一动,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脑中飞快盘算起其中利弊。
初听之下,这条计策着实让人心动,三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一旦到手,眼下各处亏空便能填补,撑上两三月。
想起无涯昔日曾化名柳熙琛,以芦城守将之子的身份与明珠郡主有过几次往来,似乎二人相处也算融洽,有这一层旧情铺垫在前,若由她在幕后居中牵线撮合,从中斡旋促成婚事,并非全无可行之处。
皇后手握郡主嫁妆,终究只是代为看管,婚嫁乃是郡主终身大事,名正言顺,皇后即便心存顾虑,也没有拦阻的道理。
可欣喜不过转瞬,淑妃眸色又缓缓沉了下去,冷静下来细思其中弊端,心头刚燃起的暖意又被顾虑浇凉大半。
明珠郡主乃是皇室贵胄,身份尊崇,皇家宗室郡主议亲,向来有着一套繁琐严苛的规制。
从相看、互换庚帖,到朝堂核验门第、宗室长辈商议定夺,再到纳采问名、筹备嫁妆仪仗,直至最后大婚完礼,整套流程一环扣一环,半点马虎不得。这般层层流程一步步走下来,少说也要耗费数月光阴。
而如今她手头银钱缺口迫在眉睫,哪里等得起数月之久的漫长筹谋。
这般缓慢的法子,纵使最终能拿到那三十万两嫁妆,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撑不到婚事落地,她眼下布下的诸多暗线恐怕便要先因资金断档而横生枝节。
淑妃指尖轻轻叩了叩手边桌沿,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暗自权衡:法子虽妙,奈何耗时太久,救不得眼前之急,只能暂且记下,当作后手,眼下仍需另寻别的捷径。
就在她满心郁结、苦思无策之际,殿外传来轻柔通传声,六皇子散朝回宫。
淑妃闻言,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焦躁、阴沉与愁闷,瞬息之间换了一副温和柔婉的神色。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眉眼舒展,褪去一身沉郁,尽显母妃的端庄慈爱,轻声吩咐道:“青禾,快备上热茶与精致点心,迎皇子进来。”
不多时,一身皇子常服的六皇子缓步走入殿中。他年岁尚轻,初涉朝堂,眉眼青涩,尚未沾染朝堂的阴诡戾气。
待六皇子落座,清茶点心摆上案几,淑妃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期许柔声询问:“今日上朝旁听议事,你可有什么感悟?”
六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坦然,带着几分坦诚的懵懂,如实回道:“朝堂之上诸位大臣轮番上疏,各执一词议论朝政,皆是治国理政的事宜,儿臣初入朝堂,阅历浅薄,许多规矩与利害尚且不懂,只能静静聆听,不敢多言,也未能全然领会。”
淑妃闻言浅浅一笑,温柔宽慰道:“无妨,你刚参政不久,根基尚浅,本就无需急于证明自己。
朝堂错综复杂,最需多看、多听、多学、多思。如今你的几位皇兄皆在朝堂历练,你仔细观摩他们处事理政的方式,默默研习,日积月累,自然会有所长进。”
六皇子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敬佩,轻声道:“儿臣今日细看两位皇兄处事,最佩服的便是四哥。
如今四哥在朝堂,待人处事周全稳妥,诸位大臣多愿意与他交好,已然积攒下不少人脉与声望。
散朝之后,父皇更是单独留四哥前往御书房,陪同处置积压政务,可见四哥才干出众,深得父皇信赖倚重。”
淑妃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温婉,语气淡然安抚:“你四哥参政已有四五载,常年浸润朝堂,历经诸事,自然经验老道、处事稳妥。
你如今尚且年幼,历练不足,只需潜心观摩、踏实求学,待你积攒够阅历与能力,陛下定然会看到你的长进,日后必会重用你。”
六皇子听着母妃劝慰,似有所悟,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轻声道出一桩惊天消息:“母妃,今日朝堂之上,还有一桩大事。
诸位大臣联名上疏,正式启奏父皇,请早立储君、册立太子。
诸位大人联名举荐的人选,正是四哥。”
“嗡”的一声,这番话如同惊雷,骤然在淑妃耳边炸开。
她原本轻缓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温婉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笑意,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重的晦暗与冰冷。
指尖骤然收紧,尖锐的指甲掐入佛珠的缝隙之间,力道极重,指腹泛白。
她沉声追问,语气已然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何人率先启奏?六部与御史台,当真联名举荐的皆是你四哥?”
六皇子心思纯粹,全然没有察觉母妃神色骤变,如实点头:“正是。今日朝堂之上,六部各司官员、御史台诸臣,皆有上疏请立太子,所有人举荐的储君人选,无一例外,都是四皇兄。”
淑妃指尖缓缓收紧,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
此事看似猝不及防,细细想来,却早已在情理之中。
四皇子深耕朝堂数年,得宣帝器重,掌户部、工部实权,人脉声望兼具。
只是以前他是个瘸子,残疾之人不能为储君。
如今四皇子的腿疾痊愈,成了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热门人选。
可唯独时机太过蹊跷,太过仓促!
为何偏偏是此时此刻?
为何不能再晚数年,待她根基稳固、布局成型、六皇子羽翼丰满之后再提立储之事?
一旦四皇子被立为太子,名定储位,日后东宫势大,再想撼动难上加难
她多年苦心孤诣的谋划、为六皇子筹谋的前路,尽数会化为泡影!
一念至此,心底寒意丛生,无尽不甘与焦灼层层裹挟而来。
六皇子并未察觉殿中骤然凝重的气氛,又陪着淑妃闲话了几句家常,便以还要温习课业为由,躬身告退出了琼华宫。
殿内再度恢复寂静,压抑的气息比先前更甚。
掌事宫女青禾看着自家主子阴沉难看的脸色,心头忐忑,忍不住轻声劝慰:“娘娘不必忧心,不过是朝堂大臣上疏提及皇储之事,尚未有圣意定论,一切皆有转圜余地,切勿焦虑伤身。”
淑妃闻言,缓缓闭上双眼,绵长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胸腔间的郁结依旧难以消散。
她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而冷沉,带着看透帝王心思的通透与沉重:“你不懂深宫朝堂的规矩。
这些年来,陛下始终刻意搁置储位之事,朝野无人敢妄议,更无人敢联名上疏。可今日,六部、御史台不约而同,全员联名请立太子……”
她陡然睁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若无陛下暗中默许、授意,朝堂百官各行其是,怎会如此提及?”
青禾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迟疑着低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是陛下动了立储的心思,属意四皇子?”
淑妃没有应声,只是久久默然伫立,眸底风云翻涌,心思百转千回。
半晌后,她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的惊怒与不甘,神色恢复沉静,淡淡开口吩咐:“青禾,去御膳房备好一盅极品滋补参汤,本宫即刻前往养心殿,给陛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