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不上回顾上一章)
那是一个深秋,梧桐落尽残叶,寒意浸透东宫的朱墙宫阙。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端敏历经数日剧痛,诞下一名康健的男婴。
帝室赐名祯儿,取祥瑞安宁之意。
祯儿的降生,成了化解周少璟死局的唯一转机。
这是端敏用十个月的怀胎苦楚,换来的喘息之机。
襁褓中的婴儿眉眼软糯,依稀能看出几分周少璟的清俊轮廓,亦是她骨血相连的至亲。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看着熟睡的孩儿,心底难免翻涌着母性的柔软。
这是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是她在冰冷权谋环境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牵绊,她如何能不疼惜、不爱?
可形势所迫,稚子与周少璟之间,端敏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
她可以舍弃子嗣、舍弃亲情,唯独不能失去周少璟。
无人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心底最深的执念,她只笃定一件事:周少璟必须活着。
为此,她甘愿背负罪孽,忍受骨肉分离的煎熬,哪怕亲手葬送自己的孩儿,哪怕被周少璟唾骂狠心绝情,亦在所不惜。
献祭祯儿的隐秘谋划,是她与天宝圣女之间的交易,稳住神殿、巩固储君权位的绝密筹码。
偌大皇宫,万千宫人朝臣,唯有她与母帝妹妹端慧知晓其中隐秘,而身为父亲的周少璟,被彻底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彼时的周少璟,满心都是得子的狂喜与对妻儿的缱绻柔情。
自祯儿降生后,他几乎日日守在房中,寸步不离。
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尽数倾注在端敏与幼子身上。他亲手为孩儿换襁褓、哄睡,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眉眼间的欢喜与温柔,藏都藏不住。
闲暇之时,便静静守在端敏身侧,细心照料她产后虚弱的身体,温柔宽慰,体贴入微。
可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端敏始终眉眼清冷,神色郁郁。她看着襁褓中啼哭的祯儿时,眼底没有半分寻常母亲的慈爱温柔,只有化不开的沉郁、克制的痛楚,以及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漠然疏离。
周少璟心思细腻,深谙北域皇室规矩,知晓北域向来以女子为社稷正统传承,女子掌权,重女轻男乃是根深蒂固的礼制常态。
他只当端敏是因诞下皇子、未能得女而心生缺憾,心中郁郁难平。
于是一日午后,他抱着软糯的孩儿坐在床榻边,柔声宽慰神色淡漠的端敏:“殿下,莫要烦心。祯儿虽是男孩儿,来日好好调养身子,定然能得一位乖巧公主。北域重女,往后有女承你基业,便是圆满,祯儿亦是我们的骨肉,我便十分欢喜了。”
他字字皆是温柔体恤,句句都是真心宽慰,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的圆满安稳,不过是端敏用幼子性命铺垫出来的假象。
这份纯粹炙热的温柔,落在端敏心底,不是暖意,而是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刺痛。
她只能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沉默相对,悉数藏于冰冷平静的皮囊之下。
风波突起,始于祯儿的满月宴。
那日东宫大摆宴席,朝野权贵、宗室亲贵尽数到场,人人恭贺储君得子,满宫皆是祥和喜庆的喧嚣景象。
宴席中途,众人齐聚前厅庆贺,端慧公主借故离席,悄悄派人将周少璟引至僻静的花园回廊。
初冬凉风萧瑟,吹起宫纱裙摆,端慧眉眼带着几分假意的惋惜,又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半真半假地开口:“姐夫,你如今日日沉浸在得子的欢喜里,怕是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天大的祸事将至。”
周少璟心头微沉,蹙眉看向她,尚未开口询问,便听见端慧幸灾乐祸的声音再度响起:“姐姐为坐稳储君之位,换取神殿的支持,早已许下重诺,要将祯儿献祭给神殿,就在祯儿百日那日。
待时日一到,你的亲生儿子,便要悄无声息地带走。届时,姐姐只会对外宣称,祯儿自幼体弱,不幸病故夭折,从此无人知晓这场隐秘的牺牲。”
短短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少璟耳畔。
他所有的欢喜,瞬间被端慧的话敲得粉碎,寸寸成灰。
满月宴结束后,东宫内宅卧房,皇太女与东君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剧烈争吵。
昔日如胶似漆的夫妻,彻底撕破了脸。
周少璟眼底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声声质问。
他不敢相信,自己倾心相待、深爱不渝的女子,竟为了权势,悄悄出卖了亲生儿子。
端敏始终沉默冷对,不解释、不辩驳、不认错。她身为储君,身负重担,早已习惯以冷血权谋掩藏深情,所有的隐忍与无奈,皆不能对外言说。
对周少璟更不能。
争执终以端敏的强势镇压落幕。
为稳住局面、封锁消息,也为困住心绪大乱的周少璟,她以储君之令,将周少璟软禁于东宫偏殿,不许外出。
可历经此事,心如死灰的周少璟,对端敏已不抱希望。
绝境之中,他暗中联络自己的东岳旧部,悄悄筹划出逃之计,一心只想带着襁褓中的祯儿,逃离这座吃人的皇宫,逃离虚情假意的妻子。
只是他不知道
他的所有筹谋、所有动作,看似隐秘周全,实则全部在端敏的掌控之下。
东宫上下,尽是她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她的监视。
夜深独坐,端敏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千疮百孔。
祯儿是她十月怀胎、历尽苦楚生下的骨肉,是她唯一的孩儿,她何尝不心疼?何尝舍得?!
若可以,她愿倾尽所有,护孩儿一世平安顺遂。
从前周少璟一无所知,安然欢喜,她尚可自欺欺人,狠心隐瞒。可如今他已知晓全部真相,心中恨意已生。
若祯儿最后依旧被如期献祭,周少璟此生,定然永远不会原谅她。
他们之间数年相知相守、缱绻情深的夫妻缘分,必将彻底断绝,从此两两相恨,再无余生。
端敏立于窗前,指尖冰凉,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半生筹谋,步步为营,深谙权谋之道,知晓世事向来不破不立。若死守现状,只会落得亲子殒命、爱人离心、自己沦为傀儡的绝境。
万般无奈之中,她决意赌一次,布一场凶险万分、将自己推入死地,拉所有人下场的局。
她的目的唯有一个:拼尽一切,护周少璟与祯儿安然逃出北域,回归东岳故土,从此平安无虞,远离朝堂纷争、神殿阴谋。
这场赌局,凶险至极,毫无退路。
若是布局失败,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会瞬间失势,自身性命难保,身后追随她多年的所有势力、朝臣党羽及下属,尽数会被母帝与神殿剿灭,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可若是布局成功,朝野大乱,神殿洗牌,她便能借着内政纷乱,彻底扫清所有阻碍,掌控北域大权。
待到权柄在手,万事安定,她便亲自前往东岳,接回她的夫君与孩儿,弥补今日所有亏欠。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数日后,端敏以储君之令,下诏举办行宫冬猎,效仿历代皇室秋狝冬狩之礼,召宗室、朝臣、禁军尽数随行。
冬猎当日,寒风凛冽,行宫旷野辽阔,守卫看似森严,实则处处皆是她提前埋下的破绽。
她精心安排的死士刺客骤然发难,目标直指储君车架,利刃破空,当众行刺于她。
储君行宫遇刺,震动朝野。
猎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禁军紧急护驾,朝臣慌乱奔走,追查刺客、稳固宫防、禀报皇室的政令层层下达,整个北域朝堂人心惶惶。
趁着这场惊天混乱,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遇刺重伤的储君身上,无人顾及东宫疏漏。
周少璟一众人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避开眼线守卫,悄无声息抱着尚在襁褓的祯儿,连夜离开禁锢之地,一路隐秘潜行,逃出守备空虚的北域皇宫。
随后
储君遇刺的消息,迅速席卷整个北域。
朝野上下全力追查刺客余党,疯狂清算储君周遭势力,核查所有关联之人,力求稳住朝局。
而暗中掌控皇权的神殿,更是借机发难,以储君遇刺、镇不住国运为由,意图废黜端敏,重新遴选新的储君人选。
举国纷乱,朝堂动荡,神殿施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惊天变故吸引。
这份极致的混乱,恰好为周少璟父子的逃亡,竖起了屏障,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逃亡时间。
风波稍稍平息,端慧公主的探子终于发现东宫端倪时,距离周少璟带着祯儿出逃,已然过去了整整十日。
十日光阴,看似很长,可北域疆域辽阔,关卡重重,寻常人十日根本难以逃出边境。
端敏心中明白,以端慧的城府心机,再加上母帝与神殿的势力加持,三方联手封锁追查,区区十日时间,远远不足以让周少璟父子彻底逃出北域疆域,摆脱追杀。
想要彻底护住他们,必须再行险招,斩断追查源头,彻底打乱对手的计划。
为绝后患,为爱人孩儿铺平逃亡之路,端敏眼底掠过一丝冰冷杀伐之意,踏出了这盘局中最狠、最决绝的第二步棋。
她借着遇刺惊魂、心绪震怒之名,以私藏刺客余党、暗中勾结外敌、意图谋害储君、祸乱朝纲,罗织罪名,亲率东宫近卫禁军,连夜闯入端慧公主的宫苑。
夜色染霜,刀兵映月,昔日姐妹温情尽数消散,只剩权谋厮杀的冰冷残酷。
在满宫惶恐的宫人侍卫面前,端敏毫不犹豫,当众斩杀了皇妹端慧公主,以雷霆血腥手段,震慑朝野,惹怒了女帝。
端慧是母帝最疼爱的公主,父族盘踞北域朝堂百年,根系盘错,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势力根深蒂固。
不然也不会与端敏在朝堂上分庭抗礼,想取而代之。
除去母帝有意偏袒,便是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
自端慧身死的消息传出,其父族立刻起兵造反,传檄全境,当众指控储君端敏无德不仁、残暴嗜杀,为固权位狠心杀手足,残害嫡妹。
罪名昭告天下,舆论顷刻反转。各地藩镇、宗室势力纷纷借机发难,打着清君侧、废悖储的旗号作乱。
北域战火骤燃,长达一年的内战彻底爆发。
世人皆骂端敏阴狠暴戾、不配为君,却不知所有动乱,皆在她计算之中。
她亲掌京畿精锐,领兵出征,杀伐果决,从无半分优柔。
战场之上,她运筹帷幄、攻守自如,以雷霆之势横扫各路叛军,连战连捷,硬生生凭一己之力逆转战局,稳住摇摇欲坠的北域江山。
平定内乱的过程,极尽残酷铁血。
端敏从不留半分后患,但凡参与叛乱的端慧母族嫡系,尽数抄家灭族,血流成河,昔日煊赫百年的外戚豪门一朝烟消云散。
依附作乱的藩镇将领、摇摆叛臣,一律当众枭首,株连亲眷,朝堂之上人头滚滚,狱内囚尸堆积,整条皇城长街常年浸染血色。
这场清算,波及甚广,毫无情面可言。
她的一众兄弟姐妹,但凡曾站队母族、暗生觊觎之心、或是心存观望、有碍皇权独断者,结局皆是凄惨。
一番铁血清洗过后,宗室再无掣肘,外戚彻底覆灭,朝堂异己被连根拔起,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质疑端敏的权威。
扫清所有障碍后,端敏手握滔天权柄,兵临皇城大殿。
昔日偏心护短、执掌北域数十年的母帝,看着阶下气场凛冽、杀伐满身、掌控一切的女儿,看着殿外尽数臣服的文武百官,终究无力回天,被迫黯然退位,将万里江山、至尊皇权拱手相让。
自此,端敏登临九五,正式执掌北域,成为新一代女帝。
虽以铁血手段夺权立威、肃清朝野,但端敏深谙制衡之道,心性城府远超常人。
她深知神殿执掌北域天道礼法,民心敬畏、根基无上,从不敢有半分轻慢。
即便手握至高皇权,她对神殿依旧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恭敬、尊崇与敬畏,礼数周全,恪守旧制,从未因大权在握而骄矜僭越。
从不曾提及与神殿旧怨。
内战尘埃落定、大局初定之际,端敏主动私会天宝圣女,二人暗中达成盟约。
为求皇位名正言顺、江山统治正统无瑕,端敏以帝王之尊,许诺神殿,助天宝圣女寻访祭祀的绝佳人选。
凭借这份承诺与十足的诚意,她顺利争取到神殿公开站台,以天道之名认可其帝位正统,彻底稳固了自己的统治,让这场血色夺权,最终落得万民归心、礼法归位的圆满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