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驶回客栈。
吕尚恩一路沉默不语,满脸倦色,眉宇间压着浓浓的疲惫。
百灵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次想问今日究竟发生何事,终究不敢开口。只小心翼翼侍候她服药安歇,才轻轻退了出来。
百灵瞧见走来的木辞,当即蹙着眉上前,带着几分埋怨问道:“主人今日怎会累成这般?离开馆驿之后还好好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木辞无奈摊手:“你怪我作甚?我不过暗中跟着护她而已,她累成这样 , 不过是爱管闲事罢了。”
他随即简单将经过告知百灵:吕尚恩拾得玲珑旋方木,察觉异样,寻到木三石详谈,层层推敲线索,摸清了木青山被人牵制、身陷困局的实情,耗费了点心神。
百灵听完,巴掌小脸皱成一团,望着紧闭的客房房门,轻声道:“我就知道,早在谷中的时候,主人与木青山的关系便不一般。”
“从前谷主命主人去追杀你的时候,主子说那一趟可能有去无回。临行前主子特意嘱咐我,若是她回不来,就让我去找木青山出逃、远避逃离忘生谷。”
百灵眼底满是心疼。
“旁人看不懂主人,只当她冷情薄性、杀伐无情。可我跟在她身边最清楚,主子重诺,也重情。”
“谁对她有过善意、恩义,她便会记着,纵使时隔多年、身陷险境,也必定一一偿还。”
木辞静静听着,一时无言,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与无心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忘生谷养出来的怪胎!木辞静静听着,一时无言,心底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与无心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忘生谷养出来的怪胎。
外人看着他们冷心冷肠,遇事杀伐果决,仿佛天生没有软肋、不懂温情,可只有身在局中才知晓,他们骨子里都揣着一份笨拙到极致的赤诚。
旁人记仇、记利、记得失,唯独他们,偏偏记恩、记诺、记旧情。
明明身处阴诡谷底,见惯背叛凉薄,趟遍刀山血海,本该早已麻木绝情、独善其身,却偏偏守着年少那一点微薄善意,岁岁惦念,至死不忘。
不然,无心也不会心甘情愿做无殇的棋子,纵然有想覆灭忘生谷的执念在,但根本原因在于无殇的影响。
木辞抬眼望着紧闭的客房门窗,微风掠过庭院,悄无声息。
他忽然懂了。
无心今日累得满身倦态,不是闲得爱管闲事,是她重情义。
但凡有人曾于寒夜予她一寸暖意,她便愿意为那人以身涉险。
这般心性,在外人看来愚蠢可笑,却是他们这群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仅剩的执念与温柔。
“罢了。”
木辞轻声一叹,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去,留一方安静院落,供房中之人安睡。
夜色彻底沉落,客栈内外万籁俱寂,只剩烛火在窗内轻轻摇曳。
榻上,吕尚恩眉心微松,连日紧绷的神经尽数卸下。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沉沉陷落坠入旧梦。
这一次入梦,北域极寒的漫天雪夜。
寒风呼啸,碎雪漫天狂舞,天地一白,荒芜苍茫得不见边际。
一道纤瘦利落的黑色身影,宛若离弦之箭,在深厚雪原上极速狂奔。
她脚步极快,却难甩开身后紧随的威胁。
她时不时地回头,眼底凝着几分沉怒与焦灼——身后两头通体雪白、獠牙锋利的雪豹,正踏着风雪死死追咬,步伐迅猛,耐力惊人,铁了心要将她截杀在这雪原之上。
该死!
无心心底暗骂一声。
这两头猛兽竟是从神殿外围一路追猎而来,死死缠了她两里多地,半点不肯松口。
早知会惹上这般凶物,她当初便不该一时贪心,听信传闻,贸然前来神殿地界探险,妄图盗取那枚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至宝聚元丹。
聚元丹的诱惑太大,足以让她铤而走险,可此刻狼狈奔逃、被凶兽死追不放的绝境,也让她悔意翻涌。
脚下积雪松软,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浅浅雪痕,转瞬又被呼啸风雪抹平。
寒气如刀,割得她脸颊生疼,四肢已冻得发麻,身后雪豹的低吼越来越近,腥寒的风声裹挟着杀气,步步紧逼。
再跑下去,体力耗尽,必死无疑。
情急之中,无心目光一扫,瞥见前方一片雪树银花的丛林,枝桠覆满厚雪,密林错落,恰好可藏身避险。
她再不迟疑,骤然调转方向,纵身掠入林中。
穿过层层覆雪枝桠,密林深处,竟静静立着一幢孤寂的木楼。
木楼古朴简约,孤立于雪原林海之间,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显眼。
无心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脚下发力,身形腾空,借着沉沉夜色与漫天雪幕的遮蔽,身姿轻盈如掠雪惊鸿,毫不犹豫跃上木楼楼顶。
她四肢轻巧发力,稳稳勾住檐角木梁,整个人倒挂在冰冷刺骨的屋檐之下。
风雪卷着碎雪拍打在脊背之上,寒意透骨,她却纹丝不动,死死屏息敛息,尽数藏起自身气息与踪迹,宛若一道融于风雪的黑影。
木楼之内,暖黄灯火透过窗纸层层漫出,晕开一片柔和光晕,在纯白雪原上格外醒目。
有暖光,便有人烟,便有风险。
身后雪原上,两头雪豹的低沉低吼越来越近,踏雪的沉重脚步声清晰可闻。
它们循着气味追至林外,焦躁地围着木楼周遭打转,锋利的兽爪不断刨动积雪,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腥臭的兽息顺着风雪飘上楼檐。
无心悬在半空,心脏紧紧绷起,大气也不敢喘。
她清楚这两头雪豹的凶性,通体披雪、驯养于神殿,嗜血悍勇,耐力惊人,若是被它们发现踪迹,顷刻便会被扑杀撕碎。
楼内灯火摇曳,隐约传出几声细碎轻响,分明有人值守,并未安睡。
片刻后,楼门轻微响动,值守之人似是听见了外头林间的风雪异声,脚步拖沓地走出房门,立于檐下四处张望。
寒风掀起她的衣袍,她眯眼扫过白茫茫的林海雪原,满目皆是纷飞落雪,空无一人。
雪太大,风太烈,遮掩了所有痕迹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