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皇后款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神色温婉端庄，语气带着得体的礼数：“陛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何必这般多礼。”
端敏抬头，对上曹皇后那双看似温婉、实则淡漠疏离的眸子，心头微沉。
她面上维持着从容柔和，微微颔首，依着礼数缓缓直起身形，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心中暗自思忖：少璟的父皇母后，心底大抵是极不待见自己的。
如今面上碍于朝堂体面、邦交礼数，不得不以礼相待，看似温和，内里定然藏着隔阂与怨怼。
她与周少璟和离一事，本就牵动朝野人心，皇室心中难免芥蒂重重。
想要寻机再接回少璟，解开二人之间的种种误会牵绊，宣帝与曹皇后这一关，她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也必须稳稳渡过去。
眼下只能暂且收敛心绪，稳住分寸，步步为营，先在礼数上周全得体，慢慢缓和彼此的关系。
“劳父皇母后费心相迎，实在过意不去。儿媳贸然入京，叨扰宫中清静，还望皇后莫要见怪。”
端敏这般说辞明显放低了姿态，自降身份以儿媳自居，不再以北域女帝的孤傲身份自持，刻意迁就皇家礼数。
语气谦卑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宣帝与曹皇后颜面，又暗合与周少璟的夫妻名分，不着痕迹地拉近亲缘关系，有意消解皇室对她的隔阂与成见。
曹皇后浅笑着让座，举止进退有度：“陛下言重了，北域贵客驾临，乃是宫中盛事，何来叨扰之说”
她笑意浅浅挂在眉眼，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淡，客气得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端敏落座之时，心头早已了然。她能清晰感知到曹皇后这份客套之下，藏着几分真切的不喜，甚至隐隐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二人依次落座，宫人奉上香茗。
端敏抬手示意随行侍女上前，侍女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匣缓步而出，轻轻置于案上。
匣盖开启，内里竟是一块北域独有寒玉冰晶精雕而成的瑞兽摆件，玉质通透莹润，冰纹天然天成，雕工精巧雅致，清冽之气扑面而来，模样稀罕别致，一眼看去便心生欢喜。
端敏目光温和，语气从容谦和，缓缓开口：“区区北域微物，不成敬意。
此乃寒玉冰晶所雕，质地清和温润。少璟从前在北域时格外钟爱此物，曾与我说，这般清奇雅致的摆件，父皇与母
后必定也会喜欢，今日便冒昧带来，聊表心意。”
宣帝与曹皇后曾听闻此物乃是北域罕见寒玉冰晶，更是北域镇国至宝，心头皆是一动。
这般珍稀无价之物，端敏竟舍得送出，足见此番诚意不菲，下的心思与本钱极重。
可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念头无比一致。
璟儿是他们心尖上的亲儿子，和离受辱、远隔两地，受尽委屈，岂是一件稀世珍宝就能抹平过往恩怨，轻易原谅她的。
物件再珍贵，也抵不过儿子的分量。
曹皇后淡淡开口：“陛下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如今陛下已然与少璟和离，名分已定，再以儿媳自居、唤我母后，于礼数上终究不合规矩，也容易惹人闲话。”
话音落，殿内气氛微凝。
端敏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面上依旧保持从容，眸光微敛，轻声缓语解释道：“母后明鉴，我虽与少璟迫于情势签下和离文书，可心中情意未断，牵绊亦未消散。
当初和离皆是身不由己，受时局所迫，并非我本意。
在我心底，从未放下少璟，今日入宫，不以北域女帝倨傲自居，只愿以旧日情分登门，还望父皇与母后摒弃前嫌，允我与少璟破镜重圆。”
宣帝呵了一声，凉凉插嘴说道：“端敏陛下也说了，既然破镜，如何能够重圆？”
端敏神色一黯，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无奈：“父皇，看似镜碎和离，我与少璟从未真正情断意绝。”
“签下和离文书，只为护他周全，实属万般无奈。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放不下他，只求父皇母后体谅苦衷，容我挽回旧情，与少璟重修旧好。”
宣帝眉梢微挑，瞥了李和一眼，李和会意，带着殿中侍候的宫人退出了御书房。
一直隐忍克制的曹皇后，此刻情绪再也绷不住，温婉褪去，眉眼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气与满心不满，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讽：“和离迫不得已，那么献祭祯儿呢？也要说是迫不得已吗？”
端敏霍然抬头，脸色瞬间变得僵硬，握着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曹皇后竟然知道她要献祭祯儿的事儿……
这件事她藏得极深，从头到尾只有神殿大祭司、母帝与她自己知晓，连周少璟都被她瞒得严严实实，此刻从东岳中宫皇后口中说出，无异于晴天霹雳，让她周身的镇定从容瞬间碎了大半。
少璟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少璟为什么不肯回的她身边，症结竟在此。
曹皇后目光凌厉如刃，半点情面也不留，声音又冷又厉，带着彻骨的鄙夷与怨愤：“怎么？被戳中了最见不得人的心思，反倒无话可说了？”
“我原以为你和少璟之间，顶多是情浅缘尽、时局所迫，好歹留着几分为人母的底线。
如今看来，是本宫高看了你。为了稳住你的权位，为了顺从那阴邪的神殿，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血都能当作祭品舍弃，这般狼心狗肺、歹毒至极的女人，也配再提旧情，也配再站在本宫面前，求着要回到少璟身边？”
她步步紧逼，胸口因极致的愤怒微微起伏，往日里端庄雍容的仪态荡然无存，眼底只剩对端敏入骨的厌恶与痛恨，恨不得当场将她这副假意恳切的面具彻底撕碎。
曹皇后咄咄不休地继续指责：“祯儿是你的亲儿子，十月怀胎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你竟狠心到将他拿去献祭！虎毒尚不食子，你这般凉薄绝情，还算得上是人吗？”
端敏沉默
她垂着眼帘，长睫剧烈颤动，却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开口辩解半个字。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祯儿是我的儿子，少璟是我夫君，二选一，我选择少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