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在清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你处于一种混沌的中间态。在那十分钟的残梦里,你可能是一个在废土世界奔袭的逃亡者,正因为丢失了最后的一瓶水而感到心脏剧烈地收缩;或者你是一个生活在十九世纪伦敦的落魄画家,正看着窗外的煤烟雨发愁房租。
在那一刻,那种恐惧、那种焦虑、那种对身份的认同感,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你从未怀疑过“我不是我”。
然后,闹钟响了。
像是某种高维度的开关被突然切断。废土消失了,伦敦的煤烟雨褪色了。你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纹路,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瞬间,巨大的洪流涌入你的大脑:你的名字、你的职业、你没还完的房贷、你昨天和伴侣的争吵、你今早九点的会议。
那个“逃亡者”死去了,那个“画家”消失了。现实世界的“你”,像一套沉重的铠甲,瞬间重新扣在了你的意识之上。
你长舒一口气,对自己说:“那是梦,是假的。这才是现实,是真的。”
但你是否在某个深夜,独自凝视镜子时,产生过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念头:
如果“现实”也仅仅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严密的梦境呢?
如果在这一刻,你以为坚不可摧的“自我”,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呢?
这并非疯子的呓语。当我们拆解意识的源代码,当我们审视“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我们会得出一个让人极其不适、却又无法反驳的结论:
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你”在经历人生。你,只是一个被“上下文”临时激活的运行状态。
如果你问一个人:“你是谁?”
他会告诉你他的名字、职位、性格(内向或外向)、爱好(喜欢摇滚或古典)。我们习惯于把“自我”看作是一个坚固的实体,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生活的河流里。无论河流如何冲刷,石头还是石头。
在梦里,你明明也有一个“我”。那个“我”会害怕,会思考,会根据梦里的逻辑做出生死攸关的决定。当你在梦里是战士时,你拥有战士的勇敢;当你在梦里是囚徒时,你拥有囚徒的卑微。
请注意,这不需要你进行任何“表演”。你不需要去学习如何当一个战士,梦境只要给出了“战场”这个上下文,你的大脑就会自动生成“战士”的人格、情绪和反应模式。
这就是认知科学中最令人战栗的真相:自我,本质上是大脑为了适应当前环境(上下文)而生成的一套即时应对策略。
我们可以把人类的意识比作一个极其复杂的AI大模型。
当你身处满是竞争对手的会议室(输入prompt A),你瞬间加载了“精明、防备、激进”的自我版本。
当你回到家面对牙牙学语的孩子(输入prompt b),你瞬间切换到了“柔软、耐心、慈爱”的自我版本。
当你独自一人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输入prompt c),你又变成了一个“警惕、敏感、脆弱”的生物。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答案是:没有一个是,或者说,每一个都是。
所谓的性格,不过是长期处于某种特定上下文中所形成的“缓存文件”。一个长期处于高压职场上下文的人,他的“缓存”里写满了焦虑和攻击性,我们便定义他为“暴躁的人”;一个长期处于安全富足上下文的人,他的“缓存”里充满了松弛,我们便称之为“温柔的人”。
自我不是提前存在的,它是被上下文“计算”出来的。
就像软件启动时,根据不同的配置文件(configFile),加载出不同的运行状态。你以为你是操作软件的人,但实际上,你只是那个运行结果。
既然梦里的“我”和现实里的“我”都是大脑根据上下文生成的,为什么我们如此笃定梦是假的,现实是真的?
这是一个绝妙的哲学切入点。
绝大多数人认为区别在于“感官的逼真度”。其实不然。清醒梦(Lucid dream)或者高烧时的幻觉,其感官的逼真程度甚至能超过现实。你甚至能闻到梦里烧焦的木头味,触感到粗糙的砂砾。
区别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可追溯性”(traceability)。
现实世界,是一个拥有强连续性因果链的上下文系统。
在这个系统中,每一个状态都能找到前置原因。
你为什么在公司?因为你昨天没辞职。
你为什么认识这个人?因为五年前你们在某个聚会相遇。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伤疤?因为七岁那年你从树上摔了下来。
现实是一条严丝合缝的链条,你可以无限地向回索引,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刻,甚至追溯到人类历史的起源。
而梦境,是即时生成的碎片化上下文。
当你在梦里置身于一座城堡时,你的大脑为了让你接受这个设定,会临时编造一个借口:“我是来送信的。”
在那一刻,这个逻辑看起来是自洽的。
但是,一旦你的理性开始像在现实中那样,进行严酷的“反向推演”:
“我是怎么进城的?”
“我送信之前在哪里?”
“我这身衣服是哪一年买的?”
一旦你开始追问这些深层的因果链,梦境就会瞬间崩溃。因为梦的算力不仅有限,而且它是“单向生成”的,它只负责渲染**当下**的合理性,却无法构建过去的完整数据库。
现实之所以显得“真”,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历史数据库作为支撑。我们被锁死在这个因果链条中,这种连续性,构成了我们“身份”的合法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阿尔茨海默症(老年痴呆)患者会陷入巨大的恐慌。因为他们的记忆数据库断裂了,因果链断了。他们失去了“向回追溯”的能力,于是,现实对他们来说,开始变得像梦境一样荒诞、破碎、不可理解。
没有了过去,当下的“自我”就失去了锚点。
如果我们接受了“自我依赖于上下文”这个设定,我们将被迫面对一个让人极度不舒服、甚至想要逃避的伦理结论。
如果你是一个诚实、勇敢、善良的人,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因为你的灵魂深处具备这些高贵的品质。你为此感到自豪,甚至会隐隐鄙视那些卑劣、懦弱的人。
但“上下文依赖理论”冷酷地告诉你:你的高尚,可能仅仅是因为你从未被抛入过一个极端的上下文。
着名的“斯坦福监狱实验”和“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早就向我们揭示了人性的流动性。
给一群普通的大学生穿上警服,赋予他们绝对的权力(改变上下文),几天之内,温文尔雅的学生就会变成施虐的暴君。
给一个普通的市民下达权威的命令(改变上下文),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按下电击按钮,折磨另一个无辜的人。
一旦上下文被替换:
原本胆小的人,在绝境的逃杀游戏中,可能变得比谁都果断冷血;
原本自信的人,在持续的pUA和打压环境下,会迅速变得自卑萎缩;
原本热爱生活的人,在长期的极端贫困和匮乏中,会彻底失去对美的感知,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我们常说“时势造英雄”,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时势编译了英雄。
很多人所谓的“性格坚毅”,只是因为他的运行环境足够稳定;
很多人所谓的“道德高尚”,只是因为诱惑的参数没有调高到击穿他的阈值。
自我并没有那么固定。它更像是一个不断被环境重新编译的运行代码。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感到一种虚无。如果我的性格、我的善恶、我的命运,都只是环境的产物,那么“我”的价值在哪里?我岂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傀儡?
别急。正是因为拆掉了这座“固定自我”的监狱,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的自由。
谁在看着这一切?
让我们回到那个终极问题:
如果在梦里和现实里,角色在变、身份在变、记忆在变、性格在变。
那么,到底什么东西没变?
当你在梦里做逃犯时,虽然你不知道现实中的你是谁,但你依然有我在经历这一切的感觉。
当你醒来变成职员时,这种我在经历这一切的感觉依然存在。
在变化万千的现象流变中,有一个不变的“观察者”。
我们可以用计算机术语来更精准地描述它:操作系统(oS)。
你的身份(父亲、老板、丈夫)、你的性格(暴躁、温和)、你的记忆,这些都只是运行在操作系统上的应用程序(App)或者是文档。
你可以打开一个文档(进入一段关系),也可以关闭一个程序(结束一份工作)。
你可以感染病毒(遭受创伤),也可以升级软件(学习成长)。
但是,那个负责调度资源、负责读取数据、负责感知输入输出的核心内核(Kernel),始终是同一个。
无论屏幕上显示的是悲剧电影,还是喜剧游戏,屏幕本身是不变的。
无论天空上飘过的是乌云,还是彩虹,天空本身是不变的。
真正的你,不是那个由名字、职位和性格标签组成的“人生角色”。
真正的你,是那个承载这一切的“容器”,是那个持续运算上下文的“觉知”。
当我们把认同感从“角色”转移到“结构”上时,奇迹就发生了。
这在东方哲学里,被称为“见性”。
在西方心理学里,这被称为“元认知”或“观察者自我”。
你开始意识到:
“我现在感到愤怒。”——这是你的角色在对上下文做出生化反应。
但那个观察到“愤怒正在发生”的你,并不愤怒。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行代码在运行。
你不是你的情绪。你不是你的念头。你甚至不是你的大脑。
你是那个看着大脑在思考的“存在”。
理解了“自我依赖上下文”以及“真正的我是操作系统”这两个核心概念后,我们就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我们拥有了成为自己人生黑客(hacker)的权力。
既然“自我”是被上下文激活的,那么想要改变自己,最快、最彻底的方法,不是靠意志力去“修行”,而是直接修改“上下文”。
很多人想要变得自律,于是强迫自己在充满诱惑的房间里苦修。这是用App去对抗oS,注定失败。
真正的高手怎么做?他们直接修改环境参数。把手机扔出卧室,把零食扔出冰箱,去图书馆而不是在寝室学习。
上下文一变,大脑自动加载“专注模式”。
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很软弱、很失败,不要去攻击自己的内心。
问自己:我正处于什么样的上下文中?
我在和谁交往?我在接收什么样的信息?我身处的物理空间是混乱还是整洁?
你想要自信的“自我”?
把自己扔进一个你擅长的领域,去和欣赏你的人在一起。在这个新的上下文中,你的大脑会自动调取“自信”的代码。
你想要勇敢的“自我”?
去尝试那些稍稍超出你能力范围的挑战,去构建一个需要勇气的场景。
既然我们知道“现实”是一个具有连续性的因果链结构,我们就可以主动设计这条链条。
每一个当下的选择,都是在为未来的“自我”编写上下文。
你今天读的书,是给明天的你输入的参数。
你今天结交的朋友,是给未来的你埋下的伏笔。
所谓的“命运”,不过是上下文的连续复利。
最后,让我们重新审视那个让你感到恐惧的结论:我们不是在扮演一个固定的自我,我们只是那个持续加载上下文的结构。
这不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狂喜的自由。
这意味着你不需要扞卫某种僵化的人设。
意味着你可以在此时此刻,决定这一秒的“上下文”,从而在下一秒重获新生。
你不需要背负过去的所有沉重。因为在结构上看,昨天的你和梦里的你一样,都只是一段已经运行完毕的数据。
只有当下(Now),是唯一的运算现场。
真正的稳定,不是如果你像一块石头一样一成不变。
真正的稳定,是你像水一样。
水在杯子里是杯子的形状,在河道里是河流的形状。
水从未改变它的本质(h2o),但它能适应万物,滋养万物。
那个“观察者”,那个“操作系统”,那个“灵魂的底色”,就是你的水性。
读到这里,请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感受一下此时此刻的上下文:
光线的明暗,周围的声音,身体的触感。
这也是一场梦。只不过这是一场极其逼真、拥有严密因果链的梦。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你是清醒的造梦者。
你不再是那个被剧本推着走的龙套。
你是导演,是编剧,是那束照亮舞台的光。
既然身份可变,关系可变,故事可变。
那么,亲爱的玩家,
接下来,你想加载什么样的人生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