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的第十个清晨,是在粥棚的炊烟中开始的。
鲁智深蹲在城西临时搭建的窝棚区,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忍不住挠了挠光头:“直娘贼,昨天还是一千二百人,今天又多了三百!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咱们的存粮就得见底!”
武松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臂,眉头紧锁:“今早巡视时,东门那边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从朔州逃来的,说金军前锋已经过了桑干河;另一拨是从蔚州乡下逃来的,说有一伙辽军溃兵在附近抢劫。”
“粮食还能撑多久?”林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巡视完城防,铠甲上还沾着晨露。
杨志拿着一本账簿走过来,翻开几页:“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半个月。而且……”他压低声音,“昨晚抓了三个混在流民里的奸细,两个是金军探子,一个是辽国溃兵头目派来探路的。”
林冲眼神一凛:“人在哪?”
“关在府衙地牢里,裴宣正在审。”
“走,去看看。”
府衙地牢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裴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跪在地上,两个穿着破烂的汉人衣服,但脚上的皮靴暴露了他们金军的身份;另一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刀疤,一看就不是善类。
“林头领。”裴宣起身行礼,“问出来了。这两个是完颜宗望派来的,混进来打探城内虚实,重点是粮食库存和守军人数。这个是辽军溃兵头目萧里刺的手下,来探路,看看能不能混进城抢一把。”
刀疤脸梗着脖子:“要杀要剐随便!爷爷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武松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萧里刺在哪?有多少人?”
“呸!”刀疤脸啐了一口。
武松也不生气,只是手上加了三分力。刀疤脸顿时脸涨成猪肝色,喉骨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断气。
“在……在涿州……”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百多人……不,四百……还有几十个新入伙的土匪……”
武松松手,刀疤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冲对裴宣道:“继续审,把金军探子知道的全掏出来。这个辽军探子……”他看了刀疤脸一眼,“关着,说不定有用。”
回到府衙大堂,众人坐定。气氛凝重。
鲁智深先开口:“林兄弟,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守着三座城,兵力分散,流民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外面金军、辽军都盯着咱们。得想个法子!”
“收缩兵力。”林冲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寨主的命令是对的。蔚州、朔州的守军全部撤回应州,只留少量斥候监视。三处兵力合为一处,咱们就有八千战兵,再加上从流民中挑选的青壮,凑出一万人不是问题。”
杨志皱眉:“那蔚州、朔州就白白让出去了?”
“不是让,是暂避锋芒。”林冲解释,“金军主力即将南下攻打幽州,没空管咱们。辽国残部自顾不暇。咱们收缩兵力固守应州,既能集中力量,又能让金国和辽国都摸不清咱们的意图——他们猜咱们是要死守,还是要撤?”
武松眼睛一亮:“虚虚实实?”
“对。”林冲点头,“传令蔚州、朔州守军,三日内撤回应州。撤退时把府库里的粮食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分给百姓。城墙不必破坏,留给金军和辽军去争。”
鲁智深一拍大腿:“妙!让他们狗咬狗去!等他们咬累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第二天,蔚州守军开始撤退。带队的是个叫周通的头目,原本是少华山的小寨主,投奔梁山后作战勇猛,被提拔为都头。他按照林冲的命令,打开府库,把三分之一的粮食分给城中百姓。
“各位父老,”周通站在府衙前的高台上,对着聚集的百姓喊道,“梁山军奉命移防,这些粮食大家分一分,省着点吃,能撑一阵子。咱们走了以后,大家紧闭门户,不管是金兵还是辽兵来了,都别硬扛,保命要紧!”
一个老者颤巍巍问:“周将军,你们……还回来吗?”
周通沉默片刻,抱拳道:“老人家,只要梁山军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回来!”
百姓们默默领了粮食,不少人红了眼眶。这两个月,梁山军驻守蔚州,军纪严明,剿匪安民,比之前的辽国官府、后来的宋军溃兵强了不知多少。如今他们要走了,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的一幕在朔州上演。不同的是,朔州有铁矿,工兵营在撤退前,把主要的炼铁炉、水力锤都拆了,零件打包运走。凌振的弟子带着十几个工匠,把关键设备装上车,连夜往应州赶。
三日后,蔚州、朔州的守军全部撤回。应州城内顿时热闹起来,原本就拥挤的街道更显狭窄。但林冲早有安排:军队全部驻扎在城东军营,流民安置在城西窝棚区,中间用栅栏隔开,派兵巡逻,防止混乱。
兵力一集中,底气就足了。八千战兵,再加上两千多新招募的青壮,应州城头顿时旌旗密布,刀枪如林。每天清晨,校场上喊杀震天,新兵在老卒带领下练习阵列、搏杀。城墙上,工匠们加紧修补破损处,增设弩台,储备滚木礌石。
而城西的窝棚区,也渐渐有了秩序。梁山军设立了粥棚、医棚,还组织青壮修建简易房屋。裴宣带着几个文书,给流民登记造册,按户分发木牌,凭牌领粮。虽然日子依然艰苦,但至少有了活路。
这天午后,林冲正在城头巡视,忽然北面烟尘大起。
“敌袭!”哨兵敲响警锣。
城头顿时紧张起来。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就位,投石机绞紧。但等烟尘近了,众人才看清——不是金军,也不是辽军,而是一支溃兵。
约莫五六百人,衣衫褴褛,丢盔弃甲,很多人身上带伤。他们跑到城下一箭之地,为首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嘶声喊道:“城上是哪位将军?我们是西军种师道老将军麾下,被辽军击溃,求开城门收容!”
林冲眯眼看去,那将领三十来岁,满脸血污,但铠甲制式确实是西军。他身后那些士卒,虽然狼狈,但行动间还能看出行伍痕迹。
“鲁大师,”林冲低声道,“带五百人出城,把他们兵器缴了,分批放进来。若是奸细,就地格杀;若是真溃兵,先关押审查。”
“洒家明白!”鲁智深提了禅杖,点齐人马,开城门而出。
半个时辰后,那将领被带到林冲面前。他已洗净脸面,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抱拳道:“末将西军振武军都头王进,谢林将军收容之恩!”
林冲听到“王进”二字,心中一动:“可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王进愣了愣:“将军认得末将?”
何止认得!林冲在东京时,王进已是禁军中有名的教头,枪棒功夫出类拔萃。后来因为得罪高俅,被发配边关,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林冲让人看座,亲自倒了碗水:“王教头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王进苦笑,讲述经过。原来种师道在雄州收拢溃兵后,派他带一千人北上侦察,顺便收容散兵。不料在涿州附近遇到萧里刺那伙辽军溃兵,一场遭遇战,死伤大半,只剩这五六百人逃出来。
“萧里刺有多少人?”林冲问。
“约四百骑兵,还有两三百土匪。”王进恨声道,“这伙人凶残得很,专挑百姓下手。末将遇到他们时,他们刚洗劫了一个村子,男女老少杀了大半……”
鲁智深听得怒目圆睁:“直娘贼!洒家这就带兵去宰了这群畜生!”
林冲按住他,问王进:“王教头今后有何打算?”
王进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无处可去。西军已散,朝廷恐怕也顾不上咱们这些败军之将。若林将军不弃,王进愿效犬马之劳!”
林冲扶起他:“王教头言重了。只是梁山军毕竟是……”
“末将知道梁山军是什么来历。”王进直视林冲,“这两个月,北疆发生的事,末将都看在眼里。宋军二十万溃败,辽军残部烧杀抢掠,金军虎视眈眈。唯有梁山军,守土安民,开仓赈济。这样的军队,王进愿意跟随!”
林冲看着王进诚恳的眼神,想起陆啸交代的“收容溃兵,壮大实力”,点了点头:“既如此,王教头就先在军中效力。你带来的兄弟,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遣返。”
“谢将军!”王进重重抱拳。
王进的加入,给梁山军带来不小助力。他熟悉西军战法,对北疆地形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在溃兵中威望颇高。短短三天,就有两百多西军溃兵慕名来投,都被王进整编成队,补充进各营。
而城外的局势,也愈发混乱。
萧里刺那伙人在涿州抢够了,开始向南流窜。他们不敢碰应州这样的坚城,专挑乡村下手。所过之处,火光冲天,哭喊不绝。
消息传到应州,林冲召集众将议事。
“不能再让萧里刺这么闹下去了。”武松握紧刀柄,“百姓逃到咱们这里,咱们要管;百姓在城外遭难,咱们也要管!”
杨志沉吟:“可是出兵剿匪,万一金军趁机攻城……”
“金军不会攻城。”林冲分析,“完颜宗望的五万骑兵,主要任务是监视咱们,同时防备幽州的耶律大石。只要咱们不主动挑衅,他不会浪费兵力强攻应州。”
鲁智深跳起来:“那还等什么?洒家带一千人去,保证把萧里刺的脑袋提回来!”
林冲看向王进:“王教头,你熟悉那一带地形。你说,该怎么打?”
王进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涿州以南画了个圈:“萧里刺这伙人现在是流寇,没有固定据点。但他们抢了那么多财物,行动不便。末将推测,他们应该会在这一带的山区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暂驻。”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比如黑风岭,那里山势险要,只有一条路上去,适合藏身。”
“好。”林冲下定决心,“鲁大师,你带八百步卒,从正面吸引注意。武松,你带五百陷阵营,从侧翼迂回。王教头,你带两百骑兵,堵住退路。记住,不要活口,全歼!”
三人抱拳:“遵命!”
当夜,一千五百兵马悄悄出城。王进带路,专走小道,避开金军哨探。第二日傍晚,赶到黑风岭下。
果然如王进所料,萧里刺一伙人正在山腰扎营。抢来的财物堆成小山,几十个抢来的妇人被捆在一旁,哭声隐约可闻。匪兵们正在喝酒吃肉,大声喧哗,毫无戒备。
鲁智深看得火起,禅杖一挥:“弟兄们,随洒家杀上去!”
八百步卒如猛虎出闸,从正面冲上山道。匪兵仓促应战,但哪里是梁山精锐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萧里刺正在大帐里喝酒,听到喊杀声,提刀冲出:“怎么回事?!”
“大哥!梁山军杀来了!”一个小头目浑身是血地跑来,“人很多!咱们挡不住!”
“梁山军?”萧里刺又惊又怒,“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但他毕竟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当即下令,“放火烧营!带上值钱的东西,从后山撤!”
然而后山的路,已经被武松的陷阵营堵死了。
五百陷阵营结成盾阵,长枪如林,一步步推进。匪兵们冲了几次,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萧里刺红了眼,亲自带队冲锋。他武艺不错,连杀两个陷阵营士卒,但第三刀被武松架住。
“你就是萧里刺?”武松双刀如雪,冷笑,“听说你很能抢?”
萧里刺不答话,挥刀猛砍。两人战在一处,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十个回合后,萧里刺臂上中了一刀,大刀脱手。他转身想逃,被武松追上,一刀从后心捅穿。
匪首一死,余众顿时崩溃。王进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来回冲杀,不留活口。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四百多匪兵全歼,缴获金银财物无数,救出被掳妇人五十余人。
鲁智深一把火烧了匪营,带着缴获和救出的百姓,连夜返回应州。
消息传开,应州百姓欢声雷动。那些被救妇人的家属,跪在府衙前磕头谢恩。更多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听说应州有梁山军保护,有饭吃,有地方住。
林冲站在城头,看着城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梁山军已经不仅仅是“梁山军”了。在这片混乱的北疆,他们成了百姓唯一的指望,成了撑起这片天的柱子。
而这根柱子,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陆啸的大军到来之前,他们必须撑下去。
无论多难,都要撑下去。
因为身后,是万千双期盼的眼睛。
夜幕降临,应州城头灯火通明。而在北方,金国八万大军,已经浩浩荡荡开向幽州。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