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花会的鼓点,像是从地脉深处擂响的春雷,一声声,沉闷又鲜活地撞进人胸腔里。循着那声音与越发浓郁的米酒香气,一行人穿过最后一段被修竹掩映的石阶,眼前骤然泼开一片浓烈到近乎眩目的色彩与声浪。
那是一处开阔的山谷平坝,四面青山环抱如同天然的看台。平坝中央,巨大的木鼓架起,赤膊的鼓手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汗珠,肌肉虬结的手臂挥舞鼓槌,砸出撼动人心的节奏。围绕着木鼓,是旋舞的人群——女子们头戴繁复的银冠,颈间、胸前、手腕层层叠叠的银饰,随着她们旋转跳跃的步伐,哗啦啦响成一片流动的、清越的乐章。百褶裙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收拢的彩色菌子,赤、橙、黄、绿、蓝,浸染着山野最奔放的色调。男子们则多着靛蓝或黑色的对襟短衣,腰扎彩带,吹奏着芦笙、芒筒,声音或高亢嘹亮穿云裂石,或低沉呜咽如风过林壑,与鼓声、银饰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蒸腾出近乎实质的、滚烫的欢乐。
空气里弥漫着糯米酒的甜香、烤肉的焦香、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芬芳,以及人身上蒸腾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汗气。
……
洛停云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扯了扯旁边凤筱的袖子,压低了嗓子,用广府话惊叹:“哇……呢啲先叫做‘热闹’啊!神界嗰啲典礼,同呢度比,简直好似食白粥咁淡!”
凤筱正眯着赤瞳,目光看似落在那些旋舞的彩色裙摆上,实则已飞快地扫过平坝四周的地形——几处较高的坡坎,几棵特别粗壮、枝丫横生的古树,通往不同寨子的几条岔路,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用于了望的竹楼。听到洛停云的话,她嗤笑一声,也用了同样的话回道,声音在喧嚣中只有彼此能听清:“热闹系热闹,不过你睇真啲,”她朝鼓手旁边几个看似随意站立、腰间却鼓鼓囊囊、眼神不时扫视人群的精悍汉子努了努嘴,“边度都系有‘睇场’嘅。”
洛停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感叹:“不过讲真,老乡,你觉唔觉得……穿越之后就连节日都变多了?”他掰着手指头,“融雪馈仪、点霖宴、巡云礼,跟住又来呢个跳花会,仲未计其他七七八八嘅时令节气……喺现实中,我哋过年嗰几日去收利是都唔敢咁样‘造’啊!”
他语气里带着穿越者独有的那种微妙疏离感和吐槽欲。
凤筱挑了挑眉,赤瞳里闪过一丝戏谑,慢悠悠道:“你讲呢?”她随手从路过的一个苗家少女捧着的竹盘里拈了块还冒着热气的、裹着蕉叶的糍粑,咬了一口,含糊道,“梗系多啦。呢个世界,神仙妖怪,界膜里界膜外,四季流转都同灵气挂钩,冇事都要搵啲理由贺一贺、聚一聚、显一显神力或者……划一划地盘。现实?”她咽下糍粑,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语气变得有些淡,“现实边有咁多‘必要’同‘规矩’。过年?过年都系赶场、派利是、应付三姑六婆,边似得而家,隔三差五就过节,名目多到记唔清。”
她说着,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的卿九渊和秦鹤。那两人并未融入狂欢的人群,只站在一株老樟树的荫蔽下。卿九渊依旧是那副与周遭热烈格格不入的静默模样,玄衣沉凝,目光平静地掠过欢舞的人群、燃烧的篝火、堆积的酒坛,仿佛在观察一幅动态的民俗画卷,又似在评估着什么。秦鹤站在他身侧稍后,烟斗已经收起,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是一种回到故地的、放松却又带着审视的复杂平静。偶尔有相熟的老者或精干的汉子过来,用苗语低声与秦鹤交谈几句,目光敬畏地扫过卿九渊,又迅速退开。
洛停云听了凤筱的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系啊系啊!而且呢度啲节,好似……好似真系有啲唔同嘅‘力量’参与感?唔知系心理作用定系真嘅。”
“信则有咯。”凤筱不置可否,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赤瞳转向平坝边缘一条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通向后方山林的小路。那小路入口处,看似随意地摆放着几尊彩绘的木雕神像,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祭品和燃烧过的纸钱灰烬。节日是欢庆,亦是祭祀;是人群的汇聚,也是某些边界或通道被无形强调的时刻。她看似随意地朝那边踱了几步,弯腰,像是被神像古怪的造型吸引,指尖却极快地拂过一尊神像底座边缘某个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的凹痕——那痕迹的走向,与她记忆中某种用于稳固空间节点的简易符文的一部分,隐隐吻合。
齐麟早已按捺不住,被几个热情的苗家后生拉进了舞圈,笨拙地跟着节奏跳动,惹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更响亮的芦笙助兴。墨徵与清晏、清璃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墨徵正用守月扇轻轻指着那些演奏的乐器,低声向姐妹俩讲解着不同音调在苗疆可能代表的寓意与传说。清晏听得认真,清璃则更关注那些女子衣裙上繁复精美的刺绣纹样,眼中流露出欣赏。
应封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许是独自寻了处僻静高地,俯瞰全局。他那份无处不在的警戒,即使在这样欢腾的异乡,也未曾松懈。
夜色渐深,篝火越烧越旺,将每一张欢笑的脸庞映得通红。酒意酣浓,歌舞更狂。有大胆的少女将编织好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花环套在陌生客人的颈间,引来更多欢呼。
凤筱在人群中穿梭,时而被热情的苗民拉着手跳几步,时而在某个卖稀奇小玩意儿的摊位前驻足,拿起一只木雕的、造型凶悍的镇宅兽看看,又或者尝一口风味奇特的腌制酸鱼。她看起来玩得投入,赤瞳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笑声清脆,仿佛彻底融入了这场原始的欢宴。
唯有一直留意她的卿九渊,或许能从那过于灵活的步伐、那扫视周围时一掠而过的锐利眼神、以及她偶尔停在某处看似寻常物件或地形前那短暂到难以察觉的凝滞中,捕捉到一丝异样。但她掩饰得太好,如同水滴汇入奔腾的河流,无声无息。
……
夜空中,星辰渐亮,与地上的篝火交相辉映。
鼓声、笙声、笑声、歌声,混成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刷着山谷,也冲刷着每个外来者的感官。
在这片近乎蛮荒的、充满生命力的欢腾之海中,凤筱像一尾最灵活的鱼,游弋,观察,偶尔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它,不在于张扬。
在于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跳花会的火焰,似乎能燃尽一切忧愁与算计。
但有些深植于血脉与使命中的东西,如同秦鹤戒不掉又捡起的烟,如同卿九渊眼底那片永不消散的沉静冰川,亦如同凤筱指尖那看似无意的每一次触碰——
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于节日的喧嚣之下,等待着必要的时刻,破土而出,或……收紧网罗。
……
夜还长,酒正酣。
苗疆的群山沉默地环绕着这片不眠的欢腾,如同亘古的见证者。
而孰在更高的、无人可见的维度,命运的丝线,或许正随着这原始的鼓点与某个穿越者的吐槽,被悄然拨动着,向着既定的纷乱未来,无可挽回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