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的春日再盛,久了也难免令人觉出几分殿阁巍峨下的沉滞。恰逢南疆雨季将临未临的时节,湿暖的风裹挟着山林深处蕨类与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漫过重重界膜,依稀吹入重华宫的檐角。
秦鹤某日拂拭烟斗时,望着那缕未能点燃的轻烟出了会儿神,卿九渊正垂眸看着一卷书,闻言并未抬头;凤筱倚在窗边,指尖绕着青筠杖的流苏,赤瞳斜睨过来;清晏与清璃面露好奇;墨徵摇扇微笑;应封抱着剑,闭目养神;齐麟则是一副“有热闹就去”的跃跃欲试。
忽然便向卿九渊提了一句:“主子,近日苗疆有‘跳花会’,倒是热闹。宫中诸事暂歇,不若……去散散心?”
话是请示,语气里却带了些许难得一见的、属于远游之人的轻快。卿九渊自文书间抬眸,深赤的瞳孔映着秦鹤看似平静的脸,片刻,竟未驳斥这略显随性的提议,只淡淡应了个“可”字。
……
于是,一行人说走便走。抛开了神界的仪制舆驾,只作寻常访客打扮,借了御风巡界者墨徵的便利,悄无声息地穿云而下,落进了那片被苍翠群山与缭绕云雾温柔包裹的南疆腹地。
脚踩上实地时,扑面而来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了。神界的灵气清冽高远,此间的“气”却厚、浊、活,混杂着千万种草木蓬勃生长的生腥气,远处溪涧跌宕的水汽,吊脚楼里飘出的、酸辣鲜香的炊烟,以及隐隐约约、似有还无的,某种沉郁顿挫的鼓点与吟唱。空气是湿漉漉的,沾衣欲湿,却不是神界那种冰凉的云霖,而是温润的、能渗进骨缝里的暖湿。
凤筱一下来,那双赤色的桃花眼便微微眯了起来,像是猫儿嗅到了新鲜地盘。她随手将卿九渊那件银灰色狐氅搭在臂弯——这似乎成了她出门在外的习惯,仿佛一件战利品或护身符。红黑挑染的发梢在湿风里轻轻拂动,雪白的狐耳不易察觉地转了转,将远近高低各异的声浪尽数收纳。
“这便是苗疆?”洛停云瞪大了眼,看着远处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木楼,檐角挂着奇特的金属铃铛,楼间有索桥相连,掩映在巨大的芭蕉叶与虬结的古藤之下,充满野趣。
“与神界果然不同。”清晏轻声道,深吸一口气,青岳灵力自然流转,与周遭澎湃的木属生机隐隐共鸣,她眼中泛起清亮的光彩。
齐麟则用力拍了拍秦鹤的肩膀:“好小子,原来老家这么带劲!那鼓声听着就让人手痒!”他肩上的望亭镰刀似乎也兴奋地嗡鸣了一声。
秦鹤笑了笑,未多言,只在前引路。他今日换了装扮,不再是神界那身规整的玄色侍从服,而是一袭靛蓝染就、绣着简约云雷纹的右衽布衣,腰间束带,挂着那只不离身的烟斗,行走间步履沉稳轻捷,隐隐与这山峦的起伏节奏相合,仿佛游鱼归渊。那身侍奉人的敛默气质悄然褪去几分,眉宇间多了些疏朗与……难以言喻的深沉。
一路行去,凤筱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掠过许多细微处。
她看见山道旁茂密的凤尾竹,竹节森森,在风中发出沙沙碎响,如同低语;看见溪流畔浣衣的女子,腕间银镯碰撞叮咚,与水流声相和,她们的发髻上插着当季的野花,颜色鲜艳;看见高高的禾晾架上,层层铺晒着靛蓝的土布,像一片片凝固的深蓝夜空;看见孩童追着羽毛绚丽的锦鸡跑过田埂,惊起一片蚂蚱;也看见某些老木楼的门楣上,悬挂着雕刻狰狞、却又透着古朴力量的木雕面具,或是用鸡毛、竹片、彩布扎成的古怪符物,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偶尔会停下,指着某株叶片奇特的草问秦鹤名字,或是对着某座造型独特的风雨桥评头论足一番,语气依旧是她特有的、带着点蛮不在乎的调子。秦鹤总是耐心解答,声音平和。无人察觉,在她问及某种名为“鬼针草”的、常见却带微毒棘刺的植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也无人留意,她夸赞那座桥上石兽雕刻“憨态可掬”时,指尖曾极其短暂地拂过桥头某个被风雨磨蚀得模糊的古老纹样。
行至一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如黛,环抱之中,梯田叠翠,如碧玉盘里盛着的千层绿浪,自山脚层层盘旋而上,直至云雾腰间。田水盈盈,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静谧。几缕炊烟从山谷深处的寨子袅袅升起,与山岚雾霭缠绵在一起,分不清是烟是云。远处有瀑布如白练垂挂,轰鸣声隐隐传来,又被厚重绿意吸纳得沉闷。
……
风物凝诗眼,何须费短长。
梯田旋碧落,云寨缀青苍。
白鹭分秧水,银铃响佩娘。
此间真境界,不必羡仙乡。
……
墨徵望着眼前景致,守月扇轻摇,不由叹道。清晏与清璃亦微微颔首,沉醉于这浑然天成的生机画卷。齐麟更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山青翠都吸入肺腑。
卿九渊静立一旁,玄色衣衫在这浓绿背景中格外显眼。他目光悠远,扫过层叠田畴与云雾寨落,深赤的眼眸里映着这片土地的鲜活与厚重,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更深的思绪流淌。他并非来赏景,这山川形胜,在他眼中,或许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图册”。
凤筱没有加入赞叹。她走到坡边一株老枫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臂弯里的狐氅滑下几分。她望着山谷,赤瞳里映着那千层绿浪与缭绕烟岚,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片宁静,投向更渺远、也更不安的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狐氅柔软的边缘。
秦鹤走到卿九渊身侧稍后处,也望着故土山川,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了那支黄铜烟斗。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烟丝,金黄细碎,带着特有的辛香。他熟练地填满烟锅,指尖一搓,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点燃。
熟悉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烟气缓缓升起,混入苗疆湿暖的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回忆与沉淀的气息。
卿九渊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送来,清晰平淡:
“什么时候又染上的烟?”
他问的是“又染上”,而非“何时开始”。
秦鹤捏着烟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气袅袅,模糊了他半边沉静的面容。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散开,融进山岚里。
“一直都有的习惯。”他回答,声音也如同这烟雾般,有些飘忽,“只是戒了一段时间,”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事,又像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又不抽了。”
戒了一段时间,为何戒?为何又不戒了?他没有说。
卿九渊也没有再问。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的起头与结束。深赤的眸子依旧望着远方,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般的微光。有些习惯,如同深植于血脉的印记,与故土牵连,与往事纠葛,并非简单“戒断”二字可以轻易抹去。秦鹤此刻重新拿起烟斗,站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或许,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状态的回归,或某种心绪的显露。
凤筱的狐耳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将这段简短的对话收入耳中。她依旧靠着枫树,赤瞳里映着秦鹤吸烟时侧影的轮廓,那烟雾盘旋上升的姿态,以及卿九渊沉默的背影。她没有转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对某个无声的谜题,又多了一块拼图。
……
山风拂过,带来更清晰的鼓点与欢歌,跳花会似乎正渐入高潮。远方寨落间,隐约可见彩衣翩跹,银饰闪耀。
风景如诗,人情如酒。
而在这诗酒般的画卷里,有人赏景,有人怀乡,有人静观,亦有人……
凤筱收回望向山谷的视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坡下一条被浓密灌木半掩的、近乎废弃的狭窄小径,又掠过远处溪涧上一座看似寻常、却恰好连接两处山隘的简易木桥。
她做事,从不挑地方。
只要是需要的地方,风景再美,亦可为经纬。
她拢了拢臂弯里的狐氅,那玄天仪化作的吊坠贴着胸口,传来恒定的、微凉的触感。
跳花会的鼓声愈发激昂,召唤着远来的客人。
……
旅途,还在继续。
暗线,亦在无声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