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集。
阿苏那带着残兵败将,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柳河集。
这座小城坐落在孔雀城东北方向的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界。
城不大,只有不到两万百姓,可城里的粮仓还满着。
守将巴图是赤羽的老部下,见赤羽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二话不说,打开城门,把阿苏那的人马迎了进去。
阿苏那没有进城。
他让赤羽带着伤兵进城休整,自己带着主力驻扎在城外。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巴图。他见过太多背叛,从蒙塞到那些孔雀城的大臣,一个个都背弃了他。他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
他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扎了营,帐篷不多,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粮食勉强够吃十天的,伤兵需要药品,兵器需要补充,战马需要草料。到处都是窟窿,可他没有钱,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赤羽被抬进城里的医馆,军医从他肩膀上取出了两支箭头,又用草药敷了伤口。
赤羽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吭。军医说,箭伤没有伤到骨头,养一个月就能好。赤羽点了点头,等军医走后,他挣扎着坐起来,叫来亲兵。
“去,把巴图叫来。”
巴图很快来了。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站在赤羽床前,低着头。
“将军。”
赤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巴图,你跟了我多少年?”
“八年。”
“八年。”赤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八年来,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巴图抬起头,看着赤羽,目光坚定:“将军待我如兄弟,从没有亏待过我。”
赤羽点了点头。
“那好。我交给你一件事。”
“将军请说。”
“去孔雀城。”赤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找到阿洛谣的人,告诉她——大王子在柳河集,粮草不足,兵不满万。让她来打。”
巴图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赤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将军,您这是……”
“背叛?”赤羽苦笑了一声,“不是背叛。是保命。”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看着巴图,一字一句地说:“大王子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以为他还能翻盘,可他知道翻不了。阿洛谣不会给他机会。洛桑也不会。我们这一万多人,困在这座小山城里,没有援兵,没有退路。等阿洛谣腾出手来,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巴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大王子……”
“大王子救不了我们。”赤羽打断了他,“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他带着我们来柳河集,不是要重整旗鼓,是要等死。他不肯认输,可我不能再带着兄弟们跟他一起死。”
巴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巴图带着两个亲信,骑着快马,悄悄出了柳河集,朝孔雀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雀翎天居。
阿洛谣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她在等。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两短一长。
“进来。”
桑吉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公主,蛛网来报。阿苏那在象郡城下大败,攻了一天,死伤近半,赤羽从后方迂回也被洛桑挡住了。阿苏那没有回孔雀城,带着残兵去了柳河集。”
阿洛谣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桑吉,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桑吉看见了——那是她从没在公主脸上见过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
“柳河集。”阿洛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他这是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公主,”桑吉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蛛网传信说赤羽派人来了。他让巴图——柳河集守将——来见我们。”
阿洛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赤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这是要给自己留后路。”
桑吉点了点头:“公主,那我们……”
“不急。”阿洛谣打断了她,“赤羽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现在来投诚,是因为阿苏那败了,他怕死。可如果阿苏那翻盘了,他会第一个反水。”
桑吉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他,”阿洛谣的声音很平静,“本公主接受他的投诚。但他要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阿洛谣转过头,看着桑吉,目光冷得像刀。
“阿苏那的人头。”
桑吉的瞳孔微微一缩。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还有,”阿洛谣叫住她,“告诉蛛网,让他们去柳河集外围盯着。阿苏那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桑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洛谣重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
阿苏那,你以为你逃得掉?她在心里轻轻说。你逃不掉的。孔雀城是我的,南蛮是我的。你什么都不剩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凉,可她的掌心是烫的。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窗外,孔雀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天边有一丝极淡的亮光在慢慢蔓延。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柳河集。
阿苏那坐在城外的营帐里,面前摊着地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他一支接一支地点着蜡烛,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柳河集到孔雀城,从孔雀城到象郡,从象郡到澜沧江。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能让他翻盘的路。
可他找不到。
他手里只有一万残兵,粮草勉强够吃十五天,兵器短缺,士气低落。而阿洛谣在孔雀城,洛桑在象郡,两边都在磨刀霍霍,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赤羽从外面走进来,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还很苍白。他在阿苏那面前站定,低声说:“大王子,将士们安置好了。”
阿苏那睁开眼睛,看着赤羽,看了很久。
“赤羽,”他忽然开口,“你跟了我五年,有没有后悔过?”
赤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赤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大王子雄心壮志,在属下心中,殿下是唯一一个能带领南蛮走向辉煌的人。”
阿苏那苦笑了一声,走向辉煌,可是自己现在却被一个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的人给打得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
“赤羽,”阿苏那的声音很低,“如果我败了,你怎么办?”
赤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阿苏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我跟着大王子。大王子去哪,我就去哪。”
阿苏那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柳河集到孔雀城,从孔雀城到澜沧江,从澜沧江到南蛮的尽头。
他没有退路了。
可他不会认输。
他是阿苏那,是南蛮的王,是天命所归的人。
他不会输给一个被关在天居里的女人,也不会输给一个被他赶出孔雀城的弟弟。
“赤羽,”他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一天之后,我们打回去。”
赤羽抬起头,看着阿苏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知道,阿苏那不会认输。他宁死也不会认输。
“是。”赤羽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苏那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他拿起桌上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他放下酒囊,看着地图上的孔雀城,看着那个关着阿洛谣的地方,看了很久。
“阿洛谣,洛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以为你们赢了?还没有。还没有结束。”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重整兵马,要筹措粮草,要等待时机。他还没有输。他还有一万多人,还有赤羽,还有柳河集的粮仓。他还能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天之后,他会带着这一万多人,从柳河集杀回象郡。
如今,象郡的将士们肯定沉浸在击溃他们的喜悦之中,只要他们能够趁其不备,来个回马枪,一定能将洛桑他们击败,到时候,洛桑即便不死,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如此下来就只剩下阿洛谣一个人,也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柳河集到象郡,走小路。
他放下笔,吹灭了蜡烛。
营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冷硬。
一天之后,阿苏那带着一万残兵,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柳河集。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间的小路,绕过了孔雀城,直奔象郡。这条路不好走,崎岖难行,有些地方连马都过不去,士兵们只能下马步行,牵着马爬过陡峭的山坡。
可这条路也最安全——阿洛谣想不到他会走这里,洛桑更想不到。
他以为阿苏那已经灰溜溜地逃回了孔雀城,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可他错了:阿苏那不会认输,永远不会。
赤羽的伤还没好,肩膀上的绷带渗着血,可他咬着牙,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不同意阿苏那的计划,觉得太冒险了。
一万残兵,粮草不足,士气低落,去打一个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的象郡,这不是打仗,是送死。可他没有劝。他知道劝不动。阿苏那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只能跟着,也只能陪着。
队伍在山里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三天凌晨赶到了象郡城外。
天还没亮,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象郡的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斑。
守城的士兵靠在墙垛上打盹,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裹着破被子睡得正香。他们太累了。打了一天一夜的仗,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打退了阿苏那,谁都想好好睡一觉。没有人想到阿苏那会回来。没有人想到他敢回来。
阿苏那趴在城外的一片灌木丛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象郡的城门,像一头蛰伏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赤羽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刀,指节泛白。
“大王子,”赤羽压低声音,“兄弟们跑了两天一夜,没吃一顿饱饭,没合过一次眼。这仗……”
“能打。”阿苏那打断了他,“洛桑比我们还累。他守了一天城,死了那么多人,以为我们跑了,现在一定在睡觉。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一鼓作气拿下城门。城门一开,洛桑就完了。”
赤羽没有说话。他知道阿苏那说得有道理,可他也知道,一万饿着肚子、两天没合眼的残兵,去攻一座有重兵把守的城池,胜算不到三成。可他没得选。
阿苏那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几个斥候猫着腰,像鬼魅一样朝城门摸去。城门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了,是上次攻城时填的。攻城车和云梯还散落在战场上,被雨水泡得发了霉。斥候摸到城门下,贴着墙根听了听,然后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城门没有上闩,守城的士兵睡着了。
阿苏那的眼睛亮了。他拔出刀,站起身来。
“冲!”
一万残兵从灌木丛里、从石头后面、从干涸的河沟里爬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可一万人一起跑,那声音还是像闷雷一样,在寂静的凌晨滚过旷野。
城墙上,一个打盹的士兵被震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尖叫起来:“敌袭——!敌袭——!”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阿苏那的人已经冲到了城门下。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用肩膀撞门,一下,两下,三下——城门被撞开了。阿苏那的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城里。
象郡炸开了锅。
守城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提着刀冲出来;有的还在床上,听见喊杀声,抓起刀就往城墙上跑。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叫声,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洛桑从府邸里冲出来,甲胄都没穿好,腰带系了一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抓住一个从城墙上跑下来的士兵,吼道:“怎么回事?谁在攻城?”
“阿苏那!是阿苏那!”那士兵浑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他回来了!他从城外冲进来了!”
洛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阿苏那回来了?他不是撤了吗?他怎么会回来?他怎么敢回来?他来不及多想,从墙上摘下一把刀,带着亲兵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