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城,城东街。
日头刚爬上城墙,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这条街是孔雀城最破旧的地段,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市井小民。路两旁的铺面低矮昏暗,和城中心那些雕梁画栋的宅邸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呼延拓从象塔上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了个大圈,拐进了城东街。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又经过一个卖菜的老妪,最后在一家卖豆腐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卖豆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他在城东街摆摊摆了七八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叫他刘大。刘大的豆腐做得白嫩嫩、水灵灵的,价钱也公道,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摊子之一。
“老板,这豆腐怎么卖?”呼延拓拿起一块豆腐,漫不经心地问。
“大人,这豆腐要六文钱。”刘大满脸堆笑,弓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六文钱?”呼延拓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这么点豆腐就要六文钱?老板,你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他一把抓住刘大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刘大的脸一下子白了,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不要钱了,不要了!大人拿去吃就是了!”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呼延拓冷笑一声,松开手,拎起豆腐,转身就走。
刘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伸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指尖触到怀里多出来的异物。那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刘大的嘴角微微翘起,低头继续摆弄他的豆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东街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面不大,门板半开着,从外面看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寻常铺子没什么两样。可进了门,穿过堆满杂货的前厅,推开一道暗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三个人围坐在桌旁,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坐在中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瘦,目光锐利,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个惯于使刀弄剑的角色。他叫燕七,是蛛网在孔雀城的掌舵人。
他左手边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叫赵虎。
右手边是个女子,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穿着打扮和街上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叫柳娘,负责孔雀城内的情报传递,之前到天居中跟阿洛谣谈合作的人就是她。
三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纸条已经被展开,平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阿苏那三日后起兵攻打象郡,王城精锐尽出,蒙塞因劝阻被杀,阿古达因替蒙塞说话被杀。
燕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两位说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赵虎第一个沉不住气,拳头在桌上一捶:“还能怎么办?阿苏那要起兵攻打象郡,这可是大事!咱们得赶紧上报殿下,请殿下定夺!”
“上报殿下?”柳娘摇了摇头,“此地离京城有多远?信传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等殿下的命令传回来,仗都打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虎瞪着眼,“阿苏那连蒙塞都杀了,这是铁了心要跟洛桑打。咱们就这几个人,你觉得能怎么办?”
柳娘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赵虎说的是实话。蛛网在孔雀城的人手不多,打探消息、传递情报还可以,要想阻止阿苏那出兵,那是痴人说梦。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燕七。他是他们的头,也是他们中最有主意的人。
燕七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把这件事,告诉阿洛谣。”他说。
赵虎和柳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告诉她?”赵虎迟疑道,“她能做什么?她被关在雀翎天居里,连门都出不去。就算告诉她,她又有什么办法?”
“有没有办法,是她的事。”燕七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管把消息送到,看看她是怎么想的。她若有什么想法,我们见机行事,能帮就帮。她若没什么想法,我们就按兵不动,等殿下的指令。”
柳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盯着阿洛谣,看看她值不值得扶持。这次正好是个机会,看她怎么应对。”
燕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把纸条折起来,递给柳娘,“我们只需要把消息送到。至于她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的事。她若真有本事,我们帮一把也无妨。她若只是个空壳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另外两个人都懂了。殿下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供起来的菩萨。阿洛谣要是只有公主的名头,没有公主的手段,那就不值得蛛网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柳娘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明白,雀翎天居那边我熟,桑吉那边也能搭上线。我今晚就去。”
燕七看着她,点了点头:“小心。别让人盯上。阿苏那现在正在气头上,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出了岔子,谁都救不了你。”
柳娘没有多说,转身出了密室,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雀翎天居。
夜已经很深了。
阿洛谣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不是桑吉的暗号,是另一套,她和蛛网的人约定的。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柳娘一身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形上根本辨不出男女。
她回身掩上门,靠在门板上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偶尔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快步走到阿洛谣面前。
“公主。”她压着嗓子开口,声音被刻意处理过,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阿洛谣声音极轻:“出什么事了?”
柳娘直起身,将今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蒙塞被杀,阿古达被杀,阿苏那在朝堂上大开杀戒,还有阿苏那要起兵攻打象郡。她说得缓慢而细致,不肯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阿洛谣静静听着,始终未插一言。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当柳娘说到蒙塞在家中被杀的时候,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柳娘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阿洛谣不会再开口了。
“蒙塞……”阿洛谣终于出声,嗓音极轻,“他是为了洛桑。”
柳娘没有接话。她明白阿洛谣不是在问她。
“他不想让阿苏那出兵,不是为了阿苏那,是为了洛桑。”阿洛谣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他怕洛桑挡不住。所以他拼了命去拦,拦不住,便去报信。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不在乎。”
她顿了顿,声音愈轻。
“父王没有看错人。”
柳娘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她望着阿洛谣的侧脸,月光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阿洛谣面色平静,可柳娘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正翻涌着什么。
“你们告诉我这些,”阿洛谣忽然转过头,看向她,“是想让我做什么?”
柳娘一怔,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我们只是觉得,公主该知道这个消息。至于公主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公主的事。我们人少力薄,在孔雀城里也就这几个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公主若有什么想法,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她说得诚恳,可阿洛谣只是看着她,没有应声。
“阿苏那何时出兵?”阿洛谣忽然问。
“三日后。”
“兵力多少?”
“王城所有精锐,至少三万人。”
“粮草呢?”
“随军携带,西门外的粮草堆里还有一批,够大军吃十日。”
阿洛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敲了许久,久到柳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三万人……”她低声喃喃,“他这是要一口气将洛桑给掐死啊。”
柳娘等着她往下说,可阿洛谣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立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她就那样站着,纹丝不动,像钉在窗台前的一枚钉子。
“公主,”柳娘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阿洛谣转过身来,月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极轻极淡,看不出深浅。
“想法?”她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我一个被关在天居里的人,能有什么想法?”
柳娘心下一沉。她来之前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一个被关了两年多的公主,手里没有人,没有兵,没有钱,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还能有什么想法?
殿下让她盯着阿洛谣,可盯了这么久,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困在笼中的女人。
然而阿洛谣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住了。
“你们在孔雀城里,有多少人?”
柳娘犹豫了一下:“不多。打探消息还行,动手的事……”
“我明白了。”阿洛谣打断她,“不需要你们动手。只需帮我盯几件事。”
柳娘眼睛微微一亮:“什么事?”
“第一,盯紧阿苏那的动静。他何时出兵,出了多少兵,带了多少粮草,走哪条路,都要告诉我。”
柳娘点了点头:“这个不难。”
“第二,帮我传个消息出去。”阿洛谣声音平静,“城里有个铁匠,叫老李。你让桑吉去找他,告诉他——阿苏那要出兵了。”
柳娘一愣:“就这样?不告诉他做什么?”
“不必。”阿洛谣说,“他该做什么,自己知道。”
柳娘将这话记下,又问:“还有吗?”
“第三,帮我盯一个人。”
“谁?”
“图门。矿场的管事。阿苏那出兵之后,矿场那边会抽走一部分守卫。你帮我盯着,看那边还剩多少人,何时换防,何时最松懈。”
柳娘一一记在心里,越听越惊。阿洛谣交代的这几件事,听起来简单,可每一条都透着深意——这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公主,”柳娘忍不住问,“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阿洛谣看着她,看了片刻,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柳娘后背倏地一凉。
“等阿苏那出了城,”她说,“你便知道了。”
柳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瞧见阿洛谣那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洛桑那边呢?”她换了个问题,“阿苏那要打他,我们可要给他传个信?”
阿洛谣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她望着地图上象郡的方向,望了很久。
“不必。”她说,“他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知道了也没用。”
柳娘听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来之前燕七对她说过——我们只负责传消息,不负责做决定。阿洛谣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她值不值得扶持,看她自己的本事。
“公主,那我们接下来……”
“等。”阿洛谣声音极轻,“等阿苏那出城。等他走远了。等他回不来。”
柳娘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火,有冰,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那是被困在笼中两年多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是绝望,而是将绝望嚼碎了咽下去,化成骨血,长成獠牙。
“我明白了。”柳娘说。
阿洛谣点了点头:“小心。”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洛谣独自立在窗前,月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些她用指尖描摹了无数遍的地方。
孔雀城,西门,矿场,象郡。
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她在这张地图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条路都刻进了骨头里,看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了名字。她不是在看地图,她是在等——等风来,等雨停,等那个关了她两年多的人,自己走出这座城。
现在,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