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她的外袍已经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肩头的布料被撕裂,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放开我!”她嘶声喊道,“你这个畜生!禽兽!”
阿苏那笑了。
“畜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脸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气,“对,我就是畜生。”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
赫莲曦的手忽然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是发簪。
她盘起的发髻早已散乱,那根固定头发的银簪不知何时滑落下来,被她慌乱中抓在手里。
她来不及多想,握紧那根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身上那个人的脖子挥去——
“嘶——”
阿苏那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脖子。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他脖颈侧面,正往外渗着血珠。那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但血还是顺着流下来,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他愣住了。
赫莲曦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簪子上沾着的血迹,看着那道缓缓渗血的伤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苏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那道温热的血痕。
他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
一抹鲜红。
他看着那抹红,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赫莲曦毛骨悚然。
“好。”他说,“很好。”
“母妃好手段。”他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赏,“是我小看你了。”
赫莲曦趁着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他胸口——
阿苏那没有防备,被她踹得后退几步,踉跄着站稳。
赫莲曦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一直退到柱子旁边。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还是握紧了那根簪子。
她把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簪尖刺进皮肤,渗出丝丝鲜血。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苏那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抵在脖子上的簪子,看着她脖颈上那细细的血痕,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决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疯狂,没有扭曲,只是淡淡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
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随意地甩在地上。
“母妃,”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过来!”赫莲曦又喊了一声,簪子又刺进去一分,“我说到做到!”
阿苏那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死。”他说,“然后呢?”
赫莲曦一愣。
阿苏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只想着自己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女儿,我的好妹妹?”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簪子顿住了。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反应,笑容更深了。
“你要是死了,就不怕我杀了她吗?”
“你敢?”赫莲曦呵斥道。
阿苏那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她。
赫莲曦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死了,阿洛谣……阿洛谣一定也会死。
他的手,她逃不过。她的女儿,也逃不过。
赫莲曦的手开始颤抖。
越来越剧烈地颤抖。
她看着阿苏那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啪嗒。”
她手里的簪子掉在地上。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柱子上。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
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对了。”他轻声说,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母妃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赫莲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在流,可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你若是敢动阿洛谣一下,”她一字一句道,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阿苏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放心。”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让她好好的活着。”
他说完,弯下腰,一把将赫莲曦打横抱起来。
赫莲曦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
阿苏那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身后,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象塔之下。
桑吉躲在阴影里,蜷缩着身子,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浑身冰凉。
可她不敢走。
公主让她来打探消息,她一定要等到王后出来才行。
就在这时,那扇门忽然开了。
桑吉精神一振,刚要探头去看,却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巴图尔,还有之前押送王后的另一个士兵。
守在门口的两人看见他们,连忙迎上去。
“嘿,巴图尔,王后呢?”
巴图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能怎么着,当然是在大王子身下快活呢。”
话音落下,四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格外刺耳。
“不是我说,”另一个人接话,挤眉弄眼道,“咱们这个王后的身材可真不是盖的。那小腰,那叫声……啧啧啧。”
“你听见了?”
“废话,那么大动静谁听不见?那叫声,啧啧,跟猫叫似的……”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狂笑。
随后巴图尔便带着另外一人离开了。
桑吉躲在象塔外的阴影里,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嘴唇被咬破了,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却浑然不觉。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四个士兵的污言秽语。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她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昏过去。
不能出声。
不能被发现。
她得回去。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公主。
桑吉深吸一口气,慢慢从阴影里退出来。她不敢直起身,只能弯着腰,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遮挡,一点一点往后挪。
身后再次传来那两个守卫的议论声。
“你说大王子能玩多久?”
“这谁知道,不过看王后那模样,估计够呛。”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里飘荡,像一群夜枭在叫。
桑吉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雀翎天居。
烛火摇曳,在斑驳的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光影像是活物,随着烛焰的跳动而扭曲、挣扎,最后又归于沉寂。
阿洛谣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冬日里落在窗棂上的霜。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着,微微颤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在等。
等桑吉回来。
等母妃没事的消息。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烛台底座积成一滩浑浊的泪痕。火苗跳动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阿洛谣的睫毛颤了颤。
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睛一眨不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阿洛谣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扇门。
门被推开。
桑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了,原本包着的布巾不知掉在了哪里。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也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血珠凝结在唇角。
她浑身都在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
见到她这样,阿洛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见桑吉的眼睛,看见那眼睛里藏着的巨大的悲痛——那是一种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桑吉看见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跪在了阿洛谣的心上。
“公主——”
桑吉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她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不知道疼痛,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奴婢没用……奴婢没用……”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阿洛谣看着她,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
“桑吉……”她开口,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母妃……我母妃怎么了?”
桑吉没有回答。
她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哭。
那“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阿洛谣站起来。
她的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然后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桑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桑吉的肉里,指节泛着白。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我母妃怎么了?!”
桑吉被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愧疚,满是说不出的痛苦。
那痛苦太重了,重到让阿洛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公主……”桑吉哽咽着,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后她……她被大王子……糟蹋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烛火依旧摇曳,窗外依旧有风声,远处依旧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
可阿洛谣听不见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桑吉的嘴唇在动,看见她脸上的泪,看见她眼中的痛。
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她的耳朵,在她脑子里炸开。
糟蹋了。
她的母妃——被阿苏那那个畜生——糟蹋了。
阿洛谣松开手。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不受控制地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直到背脊撞上床沿。
那一下撞击很重,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软软地靠在床沿上,身子缓缓滑下,又瘫坐在地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寒冬里被冻坏的落叶。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嘴里不停地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她拼命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桑吉跪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只能跪在那里,陪着她的公主,一起无声地流泪。
一主一仆,就这样一个靠着床沿,一个跪在地上,只有无声的抽泣在夜色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蜡烛又燃尽了一截,火苗跳了跳,险些熄灭。
阿洛谣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来……这才是他不杀我的原因。”
桑吉抬起头,看着她。
阿洛谣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笑吗?不,不是笑。那是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是我害了母妃。”她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她惨然一笑。
那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凄惨。
“公主?”桑吉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阿洛谣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个畜生……”她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一开始就觊觎母妃。他之所以不杀我,就是想用我来逼迫母妃乖乖就范。”
她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他知道母妃不会丢下我。他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母妃就不会去死。他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桑吉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公主,您怎么能这么想?”她跪着挪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件事跟您没关系啊!都是那大王子,是他丧尽天良,是他猪狗不如!您怎么能怪自己?”
阿洛谣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放下手。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可那目光里,却有了一种桑吉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恨?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要不是我,”阿洛谣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母妃宁愿死也不会让阿苏那碰她。她会的。她会一死了之,干干净净地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是……我活着。她就有软肋。”
她靠在床脚,脸上露出那个笑容,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笑容太可怕了。
比哭还可怕,比绝望还可怕。
那是被碾碎了之后,又硬生生拼起来的东西。
桑吉看着她,心疼得几乎要碎掉。
“公主……”她轻轻唤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洛谣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靠在床脚,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清清冷冷地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