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天气并未真正放晴,杭州城在时断时续的烟雨中,迎来了暮春。湿漉漉的空气里,除了花草萌发的清新,也渐渐弥漫开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苏冉提着药箱,从城南那座气派的“周府”后门出来时,天已过午。周家老夫人是心脉旧疾,夹杂着肝气郁结,并非急症,但病程绵长,诊治颇费心神。她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婉拒了周家留饭的盛情,只收了该收的诊金。
引她出来的周府老管家姓钱,是个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送她到门口,压低声音道:“苏大夫,我们老夫人这病,就劳您多费心了。诊金您放心,周家不会亏待。只是…”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只是近来城里不太平,苏大夫一个年轻女子,行医问诊,还须多加小心才是。”
苏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问道:“钱管家此话怎讲?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管家叹了口气,摇头道:“您常在城西,许是没大听说。近来漕运上新来了个姓刁的巡检,凶得很,手底下也养了一帮如狼似虎的。还有南新关(杭州主要税关之一)那边,也换了主事,是京里下来的,规矩严苛,盘剥得厉害。不少行商、脚夫、甚至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名下的铺子,都被寻过晦气。前两日,码头刘老四家的儿子,就因顶撞了那刁巡检手下两句,被打折了腿,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漕运巡检?税关主事?苏冉垂下眼睫。漕运和税关,是地方上油水最丰、也最容易被权势插手的地方。突然换上“京里下来”的、行事“严苛”的人…这让她立刻联想到了赵甫。这位当朝太师,掌管户部多年,对漕运、盐税、关税等命脉的掌控,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他的人出现在江南要害位置,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这般“凶横”、“盘剥”,是赵甫授意敛财,还是…另有目的?比如,借此掌控江南物流,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物资转运提供便利?
“多谢钱管家提点,我会小心的。”苏冉微微欠身,撑着伞走进了细雨中。
她没有直接回积善巷,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码头区。这里比城西清波门附近要喧嚣杂乱得多。运河上船只如梭,码头边力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汗味和劣质脂粉香。临河的茶棚酒肆里,各色人等高声谈笑,其中不乏一些眼神闪烁、举止粗豪的汉子。
苏冉在一处卖茶汤的摊子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码头。果然,在一些显眼的位置,站着几个穿着与普通差役略有不同、腰挎铁尺、神色倨傲的汉子,正盯着往来搬运的力夫和货船,时不时呼喝几句。力夫们敢怒不敢言,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
“看什么看?缴了例钱没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苏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正被两个巡河丁拦住。管家陪着笑,递上些铜钱:“军爷,这是徐记绸缎庄的船,例钱早前缴过了…”
“早前是早前!现在是现在!”为首的巡河丁一把拍掉铜钱,瞪着眼,“刁大人新立的规矩,每条船进出,都要按货物价值再抽一分‘河道维护捐’!不懂规矩?货物扣下!”
管家脸色发白,还想争辩,旁边一个力夫似乎动作慢了些,被另一个巡河丁一脚踹在腿弯:“磨蹭什么!找打是不是?”
力夫闷哼一声倒地,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怒骂,却无人敢上前。苏冉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缘轻轻摩挲,眼神微冷。这便是钱管家说的“刁巡检”手下的人了。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背后依仗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不动声色地付了茶钱,起身离开。回到积善巷时,已是申时末。医馆门口,却围了几个人,隐隐有哭泣和哀求声传来。
“苏娘子!苏娘子你可回来了!”卖小馄饨的孙阿婆眼尖看到她,急忙迎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同情,“快来看看吧!是巷子尾糊灯笼的郑家小子,被人打了,伤得不轻,他娘都快急疯了!”
苏冉快步走进医馆,只见窄榻上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是血,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额角肿起老高,正痛苦地呻吟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打补丁的妇人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怎么回事?”苏冉放下药箱,一边快速检查少年伤势,一边沉声问。少年身上多处瘀伤,左臂骨折,额头伤口需缝合,但好在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是…是南新关的税吏…”郑家娘子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阿平…阿平给他舅舅的杂货铺帮忙,运点针线纽扣进城…本是小本生意,值不了几个钱…往常…往常也就意思一下…可今日那税吏硬说货值不符,要罚十倍…阿平争辩两句,他们…他们就动手打人,还砸了车…”
又是税关!苏冉心中一凛。她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替少年清洗伤口、上药、用木板固定断臂。郑家穷苦,显然拿不出多少诊金药费,她只象征性地收了几文,将剩下的药包好递给郑娘子,叮嘱如何煎服,如何照料。
“苏娘子…您的大恩大德…”郑娘子又要下跪,被苏冉扶住。
“郑家娘子,阿平需要静养。这阵子,尽量别让他再去关口附近了。”苏冉温声劝慰,心里却沉甸甸的。郑家阿平只是个半大孩子,做点小本营生,竟也遭此毒手。赵甫的爪牙在地方上如此横行无忌,已到了视寻常百姓如草芥的地步。
送走千恩万谢的郑家母子,天已擦黑。苏冉闩好医馆的门,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堂。窗外雨声又渐渐密了,敲打着瓦片,也敲打在她心上。
赵甫的势力,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嚣张。漕运、税关,这些地方已被其牢牢把控,成为盘剥百姓、敛财作恶的工具。今日是郑家阿平,明日又可能是张家李家。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走私禁运物资的勾当,恐怕也借着这层“严查”的皮,进行得更肆无忌惮了。
“归来居”那边,不知是否也受到了波及。她需要尽快了解情况。
正思忖间,后窗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声,两长一短。苏冉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地闪入,带进些许雨气和寒意。来人是个三十许的汉子,面貌普通,是“归来居”的采办之一,也是陈四海的心腹,名叫阿贵。
“苏姑娘,”阿贵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陈爷让我来递个信。今日午间,有税关的人和漕帮的几个混混,一起来酒楼‘巡查’,说是查什么‘私运酒水’,闹腾了一番,最后‘罚’了二十两银子才走。看那架势,是故意找茬。陈爷打听了,带头的税吏姓王,是京里新调来的那个主事的亲戚。漕帮那几个,也跟刁巡检手下走得近。陈爷担心,这只是开始,怕是有人盯上咱们酒楼了。”
果然。苏冉眼中寒光一闪。“归来居”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又没什么过硬背景(明面上),被这些豺狼盯上,是迟早的事。二十两银子是小事,怕的是喂不饱,以后会变本加厉,甚至故意栽赃陷害,谋夺产业。
“陈爷可打点了?”苏冉问。
“打点了,寻常的孝敬没断过。但这次来的人,胃口不小,态度也硬。”阿贵道,“陈爷的意思,是不是请…请白公子那边,递个话?”他指的是白逸辰留在江南的一些暗桩关系。
苏冉沉吟片刻,摇头:“不必。白公子的人脉,用在更关键处。酒楼的事,我来处理。你告诉陈爷,该孝敬的照常,但若他们再过分,也不必一味忍让。杭州城里,总还有讲王法、或者说,总还有能让他们忌惮的人。另外,让你手下机灵的兄弟,多留意漕运码头和几个税关的动静,特别是那个刁巡检和京里来的王主事,他们平日跟哪些人往来,有什么嗜好,常去哪些地方,越细越好。”
“是,我明白。”阿贵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今日市面上新到的药材单子,还有…陈爷让我带给您的,说是北边来的商客闲聊时提起,北境战事似乎有些变化,靖亲王殿下月前在朔方关外又打了一场胜仗,但自身伤亡也不小,朝廷的补给…好像出了些问题,军中颇有怨言。”阿贵说着,小心地观察着苏冉的神色。
苏冉接过布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战事艰难,也是常理。下去吧,小心些。”
阿贵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又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雨幕。
苏冉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个布包,指尖冰凉。北境…胜仗…伤亡…补给不继…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甫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眼皮底下,甚至开始触碰她初步建立的据点。她必须应对。
明面上,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医女“苏念”,不能与这些地头蛇硬抗。但暗地里,她是“归来居”的幕后东家,拥有一定的资金和人脉,更有前世带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谋略和手段。
硬碰硬不明智。借力打力,或者…找出这些爪牙的弱点,或许才是上策。那个刁巡检,新官上任,急于敛财立威。那个王主事,是京里来的,在地方上未必没有对头。还有那些依附其的漕帮混混,无非是求财…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需要合适的时机,也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却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刀”。
窗外夜雨潇潇,寒意侵人。苏冉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阿贵带来的药材单子,下面果然还压着一小张写满密语的纸条,记录着更详细的、关于刁巡检和王主事的零碎信息。
她提笔,在纸条空白处,用只有她和陈四海懂的暗语,写下几行指令。然后吹熄了手边一点如豆的灯火,让整个医馆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夜行动物,冷静地打量着这片被阴影和雨水笼罩的天地,以及那些在阴影中张牙舞爪的触须。
仇家的影子,已然迫近。
而她的反击,也将从这江南连绵的雨夜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