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岩地下深处。
残缺的法阵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辉,断裂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静静地躺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而在法阵内部的虚数空间里,有一道意识正在不断下沉。
那是姬蚩尤——或者说,小炎。
他的灵魂意识如同坠入深海的石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向着永无止境的深渊坠落。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永恒的、孤独的下坠。
自上次在火之岩为了阻止创世红星龙复苏,他以自身为媒介引爆封印法阵以来,他便一直困在这样的状态中。肉体早已湮灭,灵魂被困在这片虚数空间的夹缝里,既无法升天,也无法回归现世。
他就这样漂浮着,回忆着。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一片片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看到了影组织的总部,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黄金十二机构的同僚们,有的傲慢,有的阴鸷,有的疯狂,有的深沉。他们一起执行任务,一起谋划布局,一起在那条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那些尔虞我诈的夜晚,那些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时刻……
然后,画面一转。
更久远的记忆浮现出来——那是他还未被仇恨吞噬的童年时光。
北方普罗可斯村落。
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坐落在雪山脚下。春天到来时,山坡上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夏天,村里的孩子们会在溪水中嬉戏玩耍;秋天,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冬天,家家户户围坐在炉火旁,讲述着古老的传说。
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奔跑。母亲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父亲宽厚的肩膀扛着他看远处的风景。那些温馨的日常,那些平凡却珍贵的瞬间,如同温暖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他此刻冰冷的灵魂。
然而,温暖转瞬即逝。
画面骤然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冰雪,是日渐衰败的村子,是村民们只能躲进地窖中御寒的日子,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一天,他的父母为了点燃灯塔,为了族人的生存,踏上了那条不归路。而杀死他们的,正是罗宾一行人。
“啊啊啊啊——”
意识深处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的灵魂剧烈颤抖着,那段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一次又一次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想要挣脱,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这段记忆就像一座牢笼,将他牢牢囚禁其中,让他反复体验那一日的绝望与愤怒。
就在他的意识被痛苦折磨得支离破碎之际,一道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多么痛苦的回忆啊……多么不公平的命运……”
那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轻柔地缠绕上他的灵魂。
“你本应拥有幸福的人生,本应在父母的呵护下健康成长,本应成为那个村落引以为傲的孩子——可是,这一切都被夺走了。被那些自称正义的人,被那些高举着灯塔火炬的人,被那些以‘拯救世界’为名肆意杀戮的人。”
姬蚩尤的意识猛然一震:“谁?!”
“我是能够理解你的人。”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是同样被人类背叛、被人类封印、被人类驱逐的存在。你我之间,有着相同的伤痕。”
“……创世黑星龙,阿波菲斯?”姬蚩尤的意识中浮现出警惕。
“聪明。”阿波菲斯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你想做什么?”姬蚩尤冷冷问道,“我虽然被困在这里,但还不至于蠢到相信一头远古凶兽的鬼话。”
“呵呵呵……”阿波菲斯并不恼怒,反而笑得更加温和,“你说得对,你不该相信我。毕竟,我是带来毁灭的黑星龙,是企图颠覆这个世界的灾厄化身——按照常理,你应该对我保持警惕,甚至应该想办法消灭我才对。”
它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低沉而真诚:
“但是,请你扪心自问——那些所谓‘正义’的人类,难道就值得你信任吗?”
姬蚩尤沉默了。
“他们夺走了你的父母,毁掉了你的家园,让你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了满手鲜血的执行官。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守护世界’,却在践踏弱者的生命时毫不犹豫。他们才是真正的刽子手,不是吗?”
“闭嘴……”姬蚩尤的声音有些动摇。
“而我呢?我确实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承认我想要掌控这个世界,想要让人类臣服于我——但至少,我不会虚伪地标榜自己是正义的。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是不是反而更坦率一些?”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偷换概念?”阿波菲斯轻轻一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到现世,让你亲手向那些杀害你父母的人复仇,你会拒绝吗?”
姬蚩尤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
复仇……
这个词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他压抑多年的怒火,是他不敢正视的仇恨,是他无数次在梦中重复的画面——手刃仇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火焰,姬蚩尤。”阿波菲斯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诱惑,“那不是邪恶,那是公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你的父母死得那么冤枉,难道不该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吗?”
“可是……我已经死了。”姬蚩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现在只是一个残存的意识,连实体都没有,谈何复仇?”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阿波菲斯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可以帮你重塑肉身,让你重新回到维亚德大陆上。届时,你将拥有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力量,足以让你向那些仇人讨回一切的血债。”
姬蚩尤的意识猛然一振:“你说真的?”
“我从不说谎。”阿波菲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傲然,“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帮你重生,自然也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阿波菲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让我暂时寄宿在你的体内。”
姬蚩尤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你要寄宿在我体内?你想控制我?”
“不不不,你误会了。”阿波菲斯连忙解释,“我只是需要一个栖身之所。不瞒你说,我现在被露西法那个老家伙强行剥离了魁扎尔的躯体,只是一个脆弱的意识精神体。如果不尽快找到宿主依附,很快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我帮你重塑肉身,你借我暂住一段时间——这只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而已。”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机夺取我的身体?”
“呵呵,如果我想要夺取你的身体,我大可以趁你意识薄弱的时候强行侵入,何必还要费这番口舌跟你谈条件?”阿波菲斯语气坦然,“我是认真的想要与你合作。你有你的仇恨要报,我有我的目的要实现,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欠谁。”
姬蚩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暗之中,只有他的意识在不断翻涌、挣扎、权衡。
理智告诉他,与创世黑星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阿波菲斯绝非善类,一旦让它寄宿在自己体内,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可是……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浮现出罗宾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浮现出那些高高在上的“英雄”们俯瞰众生的傲慢眼神。
仇恨如同烈火,焚烧着他最后的理智。
“……我答应你。”
姬蚩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决绝与狠厉:
“帮我重塑肉身,让我回到维亚德。在那之后,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在我的仇人倒下之前——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
“成交。”阿波菲斯的声音中带着满意的笑意,“那么,欢迎回来,我的合作伙伴。”
黑暗之中,两股意识缓缓交融在一起。
一道裂缝在虚数空间中悄然裂开,隐约可以看到外面世界的微光。
复仇之路,即将重启。
***
光芒散去,海迪亚村的空气扑面而来。
冷冽的山风裹挟着坚果林的气息,不远处传来孩童们嘻笑打闹的声音,偶尔有几声雄鹰的鸣叫划过天际。罗宾、杰拉德、加西亚、加斯敏、拉娜、艾尔文以及老学者斯库雷塔七人的身影稳稳落在了村口的石板路上。
脚下的触感坚实而真实。
斯库雷塔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神情。他虽然并非海迪亚的原住民,但上次因为炼金术学术研究的需要来到此地后,便在这座宁静的村庄住了些时日。每日与村民们闲聊,帮年轻人解答一些学识上的疑惑,甚至还在村东头认领了一小块菜地——这些平淡的日子,早已让这位年迈的学者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故乡。
“回来了啊……”斯库雷塔轻声呢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他人也同样环顾四周,打量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然而,与归乡的温情相比,此刻盘踞在众人心头的更多是困惑与疑虑。
艾尔文率先打破了沉默。
“各位,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沉稳而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上次从古代穿越回来时,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阿尔法山上的索尔神殿门前。当时事态紧急,为了尽快赶赴与影之主的决战,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细想任何异常之处。但现在回想起来——存在一个巨大的疑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索尔神殿,是伴随着阿尔法山一起的。四年前,由于罗宾你们点燃了四座灯塔,从而引发了黄金太阳现象,导致其连同阿尔法山一同沉没。”
众人神色各异,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分量。
“按理说,当我们穿越回现代时,阿尔法山上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才对——至少,索尔神殿也不应该存在。可是事实却是,它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山巅,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浩劫一般。”
加西亚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艾尔文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们穿越回来的,会不会并不是我们原本所属的那个历史节点?”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波澜。
加斯敏瞪大了眼睛:“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越错了?跑到了一个错误的时间线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艾尔文认真地点了点头,“时空穿越本就是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行为。我们在千年之前的古代做出了某些行动,这些行动可能会对历史产生连锁反应。而我们返回时所锚定的坐标,或许因为某些未知因素的干扰,发生了偏移。”
加西亚沉思片刻,补充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这个海迪亚,这个维亚德——可能已经与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产生了偏差。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已经改变了历史。”
“改变历史……”杰拉德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苦恼,“那可糟了,我们本来只是想打败影之主拯救世界,结果一不小心还把历史给改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先别急着下定论。”艾尔文开口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这些都只是推测。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足以得出确切的结论。”
斯库雷塔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了。但涉及到时空穿越和历史变动这种事,即便是老爷子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我们到底身处怎样的一个世界里。”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罗宾。
作为这支队伍的领袖,罗宾一路上始终保持着沉默,倾听着伙伴们的分析与争论。此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望向村子深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总而言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回村子里去吧。”
他迈开步伐,朝着那条熟悉的村道走去。
“向村民们和村长确认一下如今海迪亚村的实际情况。只有知道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身后的众人对视一眼,随即纷纷跟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迪亚村的屋顶上,将整座村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看起来一切如常,平静而祥和。
但这平静之下,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数?
只有走进村子,才能真正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