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居后院,地下府库内。
三十余块大小不一的诡异灰石,静静地躺在数个特制的木箱中。
它们表面粗糙,色泽驳杂,仿佛是随意从山中敲下的顽石,但陆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内蕴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本源气息。
归墟石。
陆琯目光闪动,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他想起早年间,自己为补全灵葫本源,曾多方打探此物。
在凡云城时,他不仅让受过恩惠的谢家人为自己搜罗,也曾嘱托宝华楼的钱汾代为打听消息和接收谢家转运来的元石。
然而,此物实在太过罕见,即便谢家在凡俗中能量不小,数十年下来也只曾寻获过数十小块。
久而久之,那条线索也就断了。
麹道渊的养石之法,更是成了镜花水月,无从谈起。
后来机缘巧合,在天泉山楚家寻获灵雎祖木,阴木葫芦的本源得以恢复了七七八八,阙水葫芦更是彻底圆满。
修补灵葫本源一事,便被他暂时搁置了下来。
未曾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了如此之多。
陆琯的神识扫过,心中飞速盘算。
只需三四块,而且无需是其中最大的那几块,便足以将阴木葫芦最后那二三成的本源缺口彻底补齐。
届时,双葫圆满,对他实力的增益绝非一星半点。
一股贪念,不可抑制地从心底生出。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如今鸠占鹊巢,这批归墟石又经他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几块,似乎并非难事。
但很快,陆琯便将这股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明。
不行。
风险太大。
此行是奉了太虚门高层的严令,押送此物回宗,据孟甫记忆中那道传讯符的内容,此事甚至牵扯到那位神秘的太上长老。
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私吞宝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冒充孟甫,本就是行险棋,为的是扰乱门内的追查方向,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若因几块归墟石而暴露身份,引来金丹甚至元婴修士的注意,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陆琯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归墟石,仿佛在看一堆普通的石头,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府库。
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那份诱惑彻底隔绝在外。
回到主事堂的静室,他重新盘膝坐下。
当务之急,还是伪装神魂烙印,应付三日后的回宗之行。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
墨蓝色的道门灵力自清泉中涌出,小心翼翼地裹挟着一缕锋锐无匹的庚金道韵,缓缓靠近那盘踞在识海上空的元神。
……
与此同时,太虚门,逸峰。
山道蜿蜒,云雾缭绕。
“【曾师兄,请留步】”
一名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稍带一丝紧张地拦住了一名略微跛着脚的修士。
曾怀瑾停下脚步,他身形高瘦,面容普通,左肩上停着一只通体漆紫的寒狱鸦。
那寒鸦歪着脑袋,漆黑的豆眼中闪着灵动的光,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喉咙里发出几声“呱呱”的低鸣,似在催促,又似在嘲讽。
“【何事?】”
曾怀瑾的嗓音清洪。
这名唤作季云的弟子他有印象,是新入门不久的,为人还算勤恳。
“【是……是这样的,曾师兄】”
季云躬了躬身,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按照燕峰主的吩咐,后山那片荒地需得开垦出来,为新一批的灵植让路。原先在那开辟洞府的几位师兄师姐,弟子都已经通知过了,只是……只是这名册上,还有几户……】”
他支支吾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们不肯迁走?】”
曾怀瑾眉头微皱。
“【不……不是】”
季云头垂得更低了。
“【是这几位师兄……弟子寻不到人】”
曾怀瑾见其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已大致了然。
他没有多问,直接伸手拿过那本陈旧的名册,翻了开来。
一行行名字与事由,映入眼帘。
“陶云庸,筑基中期,外出追击血魔宗余孽,魂灯已灭,洞府封存待处”
“韦剫,炼气十层,寿元耗尽,坐化于洞府中”
“……”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顿。
“陆琯,筑基初期,下山采买丹药,于苍莽山遭遇兽潮,下落不明”
曾怀瑾的眼神凝滞了片刻,肩上的寒狱鸦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不安地用鸟喙梳理了一下羽毛,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声。
“【此事我已知晓】”
曾怀瑾合上名册,声音听不出喜怒。
“【名册上这几位已故或失踪的同门,我会亲自去百秀山寻燕师伯商议,如何发落其洞府田产,非你我可定。你先下去,办好其余事宜】”
“【是,弟子明白!】”
季云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匆匆退去。
山道上,只剩下曾怀瑾一人。
他摩挲着手中的名册,再次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陆琯。
若非当年父亲曾诚临终托付,若非这位陆师叔将他从外事杂役处的泥潭中拉出来,悉心照拂,他曾怀瑾或许至今仍在底层挣扎,受尽欺凌,永无出头之日。
那句“下落不明”,更是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事由,还是周文师叔让他这么登记在册的。
当年天泉山一别,他遵从陆琯的嘱咐,留在楚家苦修。
凭借陆琯留下的丹药,他修为突飞猛进,很快便至炼气圆满。
怎奈药丹枯竭之下,他只得返回宗门。
回宗后,他也曾私下里多方打探陆琯的行踪,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阴风原之行……
曾怀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撑天拄地的灰袍身影。
当时,他灵兽袋中的寒狱鸦躁动不安,尖叫连连,他只当是灵禽天生对魔元的警惕。
可如今想来,寒狱鸦自幼由陆师叔以阙水真源喂养,对其气息熟悉无比。
那般激烈的反应,真的是因为畏惧魔气吗?还是……因为在那灰袍人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而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悄然萌发。
“【唉!】”
曾怀瑾轻叹一口气,将名册收入储物袋。
如今周文师叔得势,受太上长老青睐,凝结金丹,风光无两。
他作为周文最为信任的后辈之一,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他心中,却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迈开微跛的脚步,继续向山下走去。
前路云雾弥漫,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
静室之内,陆琯猛地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神魂传来的阵阵虚弱感,让他有一种随时可能昏厥过去的错觉。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苦功,陆琯的元神烙印表层,终于被刮去了浅浅的一层,覆上了一层由灰色赦令气息转化而成的伪装。
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庚金道韵太过锋锐霸道,即便有道门灵力包裹,每一次触及元神,都像是用一柄无形的钢刀在神魂本源上刮擦。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远超任何肉身之苦。
若非有灰色赦令在关键时刻起到中和、镇压的作用,恐怕只需一瞬,他的元神就会被这股自己炼化出的力量反噬重创。
饶是如此,两个时辰下来,心神也已耗损到了极致。
陆琯随即调动丹田内为数不多的清泉灵力,缓缓滋养着受创的元神。
这伪装神魂烙印之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太虚门的魂引传讯符,本质是以神魂烙印为凭。
他若想冒充孟甫混入宗门,就必须让自己的神魂烙印,在传讯符的感应中与孟甫有七八分相似。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刮”去自身烙印的表层特征,再用灰色赦令的气息进行“涂抹”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