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梭在重重云海中穿行,舟身两侧激荡起的罡风被阵法隔绝在外,只余下低沉的嗡鸣。
陆琯半躺在飞梭一侧,单手支着额头,双目微闭,看似在假寐,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丹田气海。
麹道渊先前那番关于“殇金之气”的论断,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层经久不散的涟漪。
五行灵葫,本为一体,却又各具造化。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本是凡俗间王朝更替的律法,没成想在这通天彻地的灵宝演化中,亦是如此。
自己如今双葫在手,虽说阙水葫芦已然圆满,阴木葫芦却依旧本源亏损。
若真如麹老所言,持有者之间会因灵葫的牵引而产生感应,那么未来的修仙路上,这种“同类相残”的倾轧攻伐,怕是避无可避。
尤其是周文。
“【陆叔】”
一声轻唤打断了陆琯的思绪。
曾怀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竹简,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
“【这卷《虬元功》中的‘引气归元’一式,小侄修行时,总觉灵力行至天溪穴处便有粘稠滞涩之感,仿佛……仿佛那处窍穴是个漏斗一般,存不住灵气】”
陆琯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曾怀瑾身上扫过。
少年资质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性沉稳,肯下苦功,这些年倒也磨砺出几分别样的坚韧。
“【手伸出来】”
陆琯淡淡开口。
曾怀瑾依言伸手。陆琯两指轻轻搭在其脉门之上,一缕极其细微且温润的水行灵力顺着经脉渡了进去。
“【你求成太快,天溪穴乃是木气汇聚之所,你强行催动土石之气冲关,自然会受排斥】”
陆琯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修行一途,如春蚕吐丝,急不得。今后每日卯时,先转运小周天三圈,待经脉温养舒展后,再行冲关】”
曾怀瑾如获至宝,连声称谢,退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默默体悟。
陆琯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却没由地叹了口气。这世间修士,大多如这少年一般,在苦苦挣扎求存,却不知在这浩瀚天道下,纵使是筑基、金丹,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三日后。
黑风梭穿过一片连绵不绝的翠绿山峦,下方的灵气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这里便是天泉山地界。
此地毗邻当年陆琯曾去过的烛日城,山势虽然不算奇绝,但胜在水脉丰沛,一条条灵溪顺着山脊流淌,滋养出大片大片的灵草园。
陆琯收起飞梭,带着曾怀瑾落在一处名为“三石礁”的小小坊市外。
这坊市规模不大,多是些依附于楚家的散修在此交易。陆琯用“敛息要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左右,容貌也幻化成了一个面色微黄的中年儒生,看起来平平无奇。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道,进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铺子。
“【店家,可有上房?】”
陆琯屈指敲了敲柜台。
那掌柜是个精干的老头,本正低头拨弄算盘,闻言抬头打量了陆琯一眼,待瞧见陆琯指缝间露出的那一抹赤红玉屑残留的红光时,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哎哟,有!有!仙师请随小人来】”
老头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点头哈腰地领着二人绕过前厅,直奔后院的一处幽静厢房。
进得屋来,老头反手关紧房门,腰杆子竟是直了几分,对着陆琯拱了拱手。
“【可是陆先生?】”
陆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楚家主的事,庄上已经等了许久。老朽这就传讯,还请陆先生稍坐片刻】”
说罢,老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符,低语几句后将其激发。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客栈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房门推开,几名身着劲装的楚家护卫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审视的锐气。
陆琯端坐在木椅上,端着一杯粗茶轻抿,目光在那领头之人脸上扫过,心中却是一动。
楚邵。
百年前在烛日城,那个跟在楚家小姐身后、因为灵液之事对他百般试探的谨慎修士。
百年岁月,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是容颜老去几分,于修为上的跨越亦是如此。此刻的楚邵,已是筑基中期的顶峰,距离后期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而陆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藏头露尾的炼气散修。
楚邵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中年儒生便是当年在天烛乡会上的“卖家”,他一本正经地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陆先生?在下楚家护卫统领楚邵,奉我家小姐之命,特来迎接潘老保举的高人】”
“【高人谈不上,略通些歧黄灵理罢了】”
陆琯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咸不远的态度。
“【这位是……】”
楚邵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曾怀瑾,眉头微皱。
此时的曾怀瑾不过炼气八层的修为,在楚邵这种筑基修士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陆琯不动声色地传音给曾怀瑾。
“【莫要慌乱,多看多听,少说话】”
随即,他才对楚邵开口。
“【家中不争气的小侄,带在身边打个下手。想必楚庄主家大业大,也不介意庄上多一副碗筷】”
“【陆先生说笑了。既然是潘老推崇的人,自然是我楚家的贵客】”
楚邵见曾怀瑾修为低微,又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也放下了戒心。
他一挥手,示意身后的护卫接手行李。
“【请陆先生移步,马车已在后门备好】”
一行人出了坊市,直奔天泉山主峰。
楚家的山庄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陆琯在进入山门时,神识敏锐地察觉到几道隐晦的阵法波动掠过全身。那是楚家的护庄大阵,专门用来甄别邪修或是不明气息。
好在陆琯的“敛息要术”精绝,那阵法也只是在他身上略作停留,便悄然散去。
陆琯与曾怀瑾被领入了一间名为“松风馆”的小别院。
此地环境清幽,院中种着几株百年古松,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不少,显然是专门用来安置高级门客的。
“【陆先生先在此歇息,待小姐处理完庄内琐事,自会前来拜会】”
楚邵礼数周全,但在转身离去时,眼神中还是闪过一抹狐疑。
他总觉得这姓陆的儒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却又抓不住端倪。
待楚家众人离去,陆琯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座。
他站在院中,袖袍微微一抖。
几道细微的红影如闪电般没入泥土与梁柱阴影之中,正是那被他祭炼多年的血心虫。这些灵虫如今已是三代王虫的后裔,极擅隐匿,用来警戒最是合适。
“【陆叔,这楚家……似乎很是戒备】”
曾怀瑾小声说道,他刚才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陆琯走进里屋,盘膝坐在蒲团上。
“【天泉山楚家,在这一带便是土皇帝。那楚铁城身中‘咒煞’多年,楚家内部怕是也不太平。你只管待在屋里修行,莫要乱闯】”
曾怀瑾诺诺点头,赶忙找了个角落打坐。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泉山的云雾染成一片凄艳的晚霞。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咳嗽。
“【陆道友!陆道友可在屋中?】”
是潘玉和的声音。
陆琯睁开眼,起身推开房门。只见潘玉和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院门口,比起几十年前在飞舟上,这位倒是显得愈发苍老了,鬓角全白,眼眶深陷。
“【潘老,别来无恙】”
陆琯拱了拱手。
潘玉和见到陆琯,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拍了大腿一下,语气中透着三分惊喜、七分埋怨。
“【陆道友啊陆道友!你可算来了!老夫这几十年,可是日日盼、夜夜盼,差点以为你把老夫这把老骨头给忘了!】”
“【天虞物博,山河遍布,不觉间醉心于山水之间,耽搁了行程,望潘老见谅】”
陆琯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其实他心中清楚,距离潘玉和给出玉帖,确实已经过去了近五六十年。这五六十年来,楚铁城那所谓的“咒煞”之毒,怕是已经深入骨髓。
“【唉!进屋说吧】”
潘玉和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地进了厢房。
两人落座后,潘玉和又叹了口气,直接入题。
“【陆道友,楚庄主的情况,比老夫当年预计的还要糟糕。那‘咒煞’不仅在吞噬他的肉身,更是在蚕食他的神魂。若非楚家这些年不计代价地用各种天材地宝吊着命,他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连卞老都压制不住?】”
陆琯试探着问道。
“【压不住喽】”
潘玉和苦笑一声。
“【我和卞兄这些年尝试了无数丹方,也仅能治标不治本。前些日子,他体内的毒性突然提前爆发,老夫只能动用‘燃血传音’寻你。陆道友,你那‘祛毒’的神通,明日怕是要受累了】”
陆琯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潘老,楚家给出的那份‘祖木’,当真是灵雎祖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