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台地心,七星大阵的光辉渐渐趋于平稳。
七道光柱如定海神针,将那深渊裂隙牢牢镇在星图中心。
墨翟抹了把汗,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最后一块阵基上轻轻一点,玄奥的阵纹如水波荡漾,彻底闭合了最后一道能量回路。
“大阵已成,可保千年无虞。”墨翟的声音带着久绷之后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紫胤真人长舒一口气,玉如意收敛清辉,重新化作一根寻常玉簪插回发髻。
他看向中央那玄色身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今日徐凤年那一拂,已非人力所能及,那是真正触及天地权柄的帝道。
凌霜剑尊默默收剑归鞘,冰蓝剑光敛入体内。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过璇玑仙子身旁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后,查清楚。”
璇玑仙子脸色依旧苍白,但月眸中已恢复清明,轻轻点头。
月华仙宗内部竟被深渊渗透到如此地步,连她主持的阵基核心都出了问题,这是奇耻大辱,更是致命失职。
她看向徐凤年的背影,那身影在星辉中显得格外挺拔孤峭,方才若非他……
“帝尊,我……”璇玑仙子上前一步,想要请罪。
徐凤年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扫过地心空间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墨翟身上:“三日内,修复所有阵基瑕疵。尤其是玉衡、瑶光两处,我要看到完整的自查呈报。”
墨翟躬身:“遵命。”
“另外,”徐凤年顿了顿,声音在地心回荡,“方才阵基之变,诸位有何看法?”
众人沉默。覆海大圣额角又渗出冷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搬山老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紫胤真人抚须不语。
凌霜剑尊忽然开口:“那枚‘清心玉髓’,炼制手法确实是月华仙宗一脉,但其中掺入了‘虚渊砂’。此物产于虚空裂隙深处,能短暂紊乱灵材内部结构,寻常手段检测不出。但一旦承受特定频率的星力共振,便会由内而外崩解。”
“瑶光剑宫三百年前,曾缴获过一批。”他补充道,目光如剑,刺向璇玑仙子。
璇玑仙子娇躯一颤:“我宗炼器殿主清月真人,于三十七年前闭关,至今未出……”
“不必查了。”徐凤年打断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已不在摇光城,也不在玉衡星。若本座所料不差,此刻她应该已到‘古骸星域’边缘。”
璇玑仙子脸色煞白。清月真人不仅是炼器殿主,更是她同脉师妹!
紫胤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凝重:“古骸星域……是了,那里是已知最靠近‘混沌阴影’边界的缓冲带,鱼龙混杂,三不管地带。深渊议会在那里有据点?”
“不止据点。”徐凤年摊开左手,掌心一点极细微的黑气挣扎扭动,正是从那深渊暗桩残骸中提取的最后一点“深黯之息”。“‘千喉’的一缕分神,附在那虫子身上,本座捏碎它时,这缕分神想逃,被我截下。”
他五指轻握,那缕黑气发出无声尖啸,彻底湮灭。
“它记忆很碎,但足够拼凑出些东西。”徐凤年看向众人,“这次计划,深渊议会称之为‘蚀星之宴’。蚀星兽是开胃菜,阵基崩坏是主菜,而真正的后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心穹顶,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无尽星空。
“是开阳星的星核。”
“什么?!”众人齐声惊呼。
“不可能!”墨翟第一个反驳,这位老阵法宗师脸涨得通红,“开阳星核有远古星阵守护,更有地脉龙气镇压,除非……”
“除非从内部破坏。”徐凤年接过话,声音很冷,“守护星核的‘地心元磁大阵’,主阵眼之一,在摇光城下三百里的地火熔窟。而那个熔窟的轮值长老,三个月前换防,新任长老姓墨,单名一个‘规’字。”
墨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墨规……是、是老夫的侄孙……他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徐凤年转身,看向墨翟,目光中并无责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闭关推演七星阵图这半年,墨规在虚空游历时,被‘千喉’捕获,神魂中种下‘噬心魔种’。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以为那些偶尔的恍惚和奇怪的念头只是心魔,却不知从踏进熔窟那天起,他就已是深渊的提线傀儡。”
“那、那现在……”墨翟声音发颤。
“本座一个月前就已将他调离,换上了石岳的心腹镇守。真正的‘墨规’,此刻在地牢三层,用‘镇魂符’锁着,勉强吊着命,等他叔叔去见他最后一面。”徐凤年说完,不再看摇摇欲坠的墨翟,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覆海大圣。
“覆海。”
覆海大圣一个激灵,慌忙躬身:“臣、臣在!”
“你体内那东西,最近安静了不少。”徐凤年似笑非笑。
“托帝尊洪福!自那日帝尊施展神通,那‘深黯之息’便蛰伏起来,再无动静!”覆海大圣赶紧表忠心,额头却已见汗。
“蛰伏?”徐凤年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让覆海大圣浑身发冷,“本座倒是好奇,‘千喉’在你神魂中种下‘深黯之息’时,许了你什么好处?天璇星的独立?还是……突破炼虚的秘法?”
扑通!
覆海大圣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帝尊明鉴!臣是被逼的!那‘千喉’以我天璇亿万生灵为要挟,臣不得已才……臣绝无背叛帝尊之心!绝无!”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徐凤年俯视着他,声音淡漠,“本座留你,一是念你天璇生灵无辜,二是你那点小心思,翻不起浪。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最后一次。回去后,把你天璇星上所有和深渊、和古骸星域、和‘黑市’有牵连的人、事、物,全部清理干净。名单和结果,三日后交到周文渊手里。少一个,本座亲自去天璇,帮你清理。”
覆海大圣浑身颤抖,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清理门户!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徐凤年不再理他,重新走回七星阵图中央,负手而立,看向地心出口方向,声音传遍整个空间: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深渊议会‘蚀星之宴’已败,但他们不会罢休。古骸星域,本座会去。但在那之前——”
他回眸,目光扫过紫胤、璇玑、凌霜、搬山,最后落在墨翟身上。
“七星内部,必须干净。”
“给你们十天。十天之后,本座要在摇光城,看到你们各自的交代,和干净的星辰。”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出,玄色身影已消失在地心。
只余下那平稳运转的七色大阵,和一群心思各异的星主。
紫胤真人最先打破沉默,他走到瘫倒在地的墨翟身边,叹了口气,将老友扶起:“墨兄,先去看看令侄孙吧。帝尊既然留他性命,或许还有转机。”
墨翟老泪纵横,抓住紫胤真人的手,嘶声道:“我、我墨家世代守护开阳,怎会出此逆子!我、我愧对帝尊,愧对先祖啊!”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凌霜剑尊冷冷开口,他看向璇玑仙子,“玉衡之事,我瑶光会协助调查。但清月真人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璇玑仙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这就返回玉衡,亲自清理门户。十日之内,必给帝尊一个交代。”
一直沉默的搬山老祖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浑厚:“我天玑星别的没有,矿脉和炼器材料管够。清理门户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覆海大圣也连忙爬起,擦着冷汗道:“我、我天璇也愿出人出力,将功补过!”
紫胤真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徐凤年这一手,既是雷霆手段清理内患,又何尝不是一次分化与整合?
今日之后,七星内部纵有嫌隙,在共同的威胁和那位深不可测的帝尊面前,也唯有抱团取暖。
“各自回去准备吧。”紫胤真人最后道,“十日之期,莫要让帝尊失望。”
众人相继离去,地心重归寂静。
只有那永恒流转的七色星辉,和星图中央,那道被彻底镇压、再无波澜的深渊裂隙,见证着方才的风波。
地心之上,摇光城,镇守使府最高处。
徐凤年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巨城,以及更远处,浩瀚无垠的星空。周文渊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垂手侍立。
“都安排好了?”徐凤年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周文渊恭声应道,“墨规被秘密转移至‘水月洞天’,由三位太上长老轮流看守。他神魂中的‘噬心魔种’已侵蚀太深,墨翟大师亲自出手,也只剥离了七成,剩下三成与魂魄纠缠,强行剥离恐会魂飞魄散。”
徐凤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另外,”周文渊继续道,“按您的吩咐,石岳将军已暗中调集‘破军’‘贪狼’两部,秘密前往古骸星域外围布防。但……古骸星域情况复杂,不仅有深渊议会,还有虚空妖族、星海流亡者、乃至一些从混沌阴影中逃出的禁忌存在盘踞。我们的人,未必能完全封锁。”
“不必封锁。”徐凤年淡淡道,“让他们进去。传讯给石岳,布防是假,探查是真。我要知道,过去三个月,都有哪些势力,以什么名义,进出过古骸星域,尤其是——和玉衡、瑶光有关的人。”
周文渊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徐凤年的用意。
这是要借力打力,借古骸星域这潭浑水,把七星内部可能存在的、与深渊有染的暗线,全都钓出来。
“帝尊英明。只是……”周文渊犹豫了一下,“那‘千喉’乃是深渊议会十三席之一,据说有半步炼虚的实力,而且行踪诡秘,擅长分化寄生。若他本尊亲至……”
“他不敢来。”徐凤年打断他,语气笃定。
“为何?”
徐凤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混乱与破灭气息的暗红火星,在他指尖跳跃。
那是“烬”碎片被净化后,残留的最后一点本源印记。
“因为他怕这个。”
徐凤年看着那点火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深渊议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烬’的力量,对他们中的某些存在,是蜜糖,对另一些,则是砒霜。‘千喉’既然敢打‘烬’的主意,就说明他不是‘砒霜’那一派。而现在,‘烬’的碎片在我手里,他若本尊亲至,要么抢走碎片,成为众矢之的,要么……”
他屈指一弹,那点火星飞向夜空,在最高点无声湮灭。
“看着我彻底净化它,然后回去,被他的同僚们撕碎。”
周文渊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那帝尊您之前说要去古骸星域……”
“本座去,不是找‘千喉’。”徐凤年转身,走入殿内,声音从里面淡淡传来,“是去找‘蚀星之宴’真正的客人。”
“真正的……客人?”周文渊一愣。
殿内再无声音,只有夜风吹过回廊,带着开阳星特有的、混合着地火与星辉的气息。
周文渊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星空,那里,古骸星域的方向,几颗暗红色的星辰在夜幕中明灭不定,如同不祥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份尘封的卷宗。
三百年前,瑶光剑宫曾倾巢而出,远征古骸星域,据说与一头从混沌阴影边缘逃出的“虚空梦魇”有关。
那一战,瑶光剑宫折损了三位剑尊,最终将那“虚空梦魇”斩杀于古骸星域深处。
而那“虚空梦魇”的核心材料,据说是炼制一种名为“惑神丹”的主药。此丹可惑人心智,种下心魔而不自知。
周文渊猛然转头,看向殿内。那里,烛火摇曳,映出徐凤年坐在书案后的剪影,他正提笔,在一枚玉简上写着什么。
玉简的材质,通体冰蓝,隐有剑意流转。
那是瑶光剑宫,独有的“冰魄玄玉”。
周文渊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悄然退下。
殿内,徐凤年放下笔,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几行小字:
“清月真人,于古骸星域‘黑骷星’,最后一次现身。”
“同行者,瑶光剑宫弃徒,‘寒鸦’。”
“所购之物:虚渊砂三斤,惑神丹方一份,以及……”
徐凤年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那里,只有一个古老而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触手的印记。
他指尖拂过那个符号,玉简上冰蓝光泽流转,将那印记缓缓抹去。
“原来是你。”徐凤年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
“蛰伏三百年,就为等今天么。”
他屈指一弹,玉简化作冰蓝粉末,消散在空中。
窗外,夜色正浓。
北斗七星在天幕上缓缓运转,星光流淌,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森寒。
七星大阵已成,内患已清,但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一百五十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