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玉高台至开阳侯府的道路,早已被净水泼洒,不见尘埃,但踩在那些暗红色的、隐隐散发着余温的“熔岩地砖”上,依旧能感受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脉动与灼热。
道路两旁,每隔十丈,便有赤焰军甲士持戈肃立,甲胄鲜亮,纹丝不动,如同赤色的雕塑,只有开阖的眸子里,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注视着这支缓缓行进的队伍。
沿途建筑,多是厚重粗犷的风格,以深色火山岩和金属构筑,少见花草树木,唯有一些极其耐热、叶片呈暗红或紫黑色的奇异藤蔓植物,攀附在墙头檐角,为这座钢铁与火焰之城增添了几分怪异的生机。
街道宽阔,但行人稀疏,即便偶有百姓路过,也多低头垂目,步履匆匆,不敢对这支由侯爷亲自陪同、赤焰军护卫的队伍有丝毫窥视,更无人敢靠近,气氛肃杀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地脉的燥热与躁动。
徐念安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大地,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而前方那座盘踞在最大火山口附近的侯府,更是这熔炉的核心,散发出一种沉重、威严而又隐隐令人不安的气息。
队伍行至侯府正门前。侯府大门高达十丈,通体由一种名为“赤炼火铜”的暗红色金属铸就,门上镌刻着巨大的、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纹章,正是开阳侯一系的徽记。
两尊高达三丈、形态狰狞、作咆哮状的火焰巨兽雕像,分列大门两侧,雕像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两对以“炎晶”镶嵌的兽瞳,赤红灼热,仿佛真的在燃烧,注视着每一个踏入侯府的人,带来沉重的心理压迫。
此刻,侯府中门大开,两列身着暗红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侯府亲卫,自大门内一直排到深处,躬身肃立。
更有数十名身着各色华丽裙装、姿容秀美的侍女,手捧玉盘、金壶、香炉等物,静立道旁,低眉顺目,静候贵客。
“殿下,请!” 焱无极侧身,再次伸手虚引,态度恭谨,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徐念安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踏入这座闻名已久的开阳侯府。石岳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府内布局、守卫分布,以及任何可能的潜在威胁。两位观政行走与暗影“影子”,也无声融入队伍。
一入侯府,外界那无所不在的燥热与硫磺气息,竟骤然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中透着清凉的馨香,似乎混合了多种珍稀灵植与冰属性宝材的味道,令人心神一清。府内布局,也与外界的粗犷风格迥异,竟有几分移步换景、曲径通幽的雅致。亭台楼阁,水榭回廊,虽依旧以深色石材与金属为主材,但造型却精致了许多,点缀着奇花异草,甚至引来了潺潺流水(显然是以阵法维持的)。只是那水流,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隐隐泛着赤红,仿佛流淌的岩浆,平添几分诡谲。
显然,这侯府之内,别有洞天,被强大的阵法笼罩,调节温度、湿度,甚至改变局部环境,与外界判若两地。能在如此狂暴的地火环境中,营造出这等清雅所在,耗费的资源与维持阵法的代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开阳侯在此地的权势与财富。
“殿下,这边请。宴席设在‘地炎殿’,已准备妥当。” 焱无极在前引路,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贵客。
穿过数重院落,经过几处阵法波动隐晦、显然是重地的区域,众人来到一座极为宏伟的大殿前。此殿名为“地炎殿”,造型奇特,并非传统的方形或圆形,而是如同一个倒扣的熔炉,通体暗红,殿顶有袅袅赤气升腾,与不远处那座巨大火山口喷发的烟柱遥相呼应。殿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特殊的晶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天空赤红色的光芒。
殿门开启,一股混合着酒香、肉香、灵果清香以及地火特有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殿内空间极为开阔,高达数十丈,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赤红色巨柱支撑穹顶。巨柱上雕刻着各种火焰神兽、熔岩山川的图案,栩栩如生。穹顶并非封闭,而是以一种半透明的赤晶为材,抬头可见外面略微扭曲的赤红天光,光线透过赤晶洒落,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一片暖红。
大殿两侧,早已设下百余张赤玉案几,此刻已坐满了人。左侧是开阳星域的文武官员、世家家主、宗门代表,右侧则空出,显然是留给徐念安一行。此刻,见焱无极陪同徐念安入内,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口称“恭迎世子殿下”。
焱无极将徐念安引至大殿最上首,两张并排的、明显更为高大华贵的赤玉主案之后。徐念安当仁不让,在左侧主案后落座。石岳立于其身后左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两名观政行走与两名暗影“影子”,则被安排在下首靠前的两张案几后。焱无极在右侧主案后坐下,与徐念安平齐,显示出他作为开阳之主、世袭侯爵的超然地位。
“诸位!” 焱无极举杯起身,声若洪钟,瞬间压下了殿内细微的嘈杂,“今日,北斗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巡察我开阳星域,体察民情,督查‘净尘’,此乃陛下对我开阳之重视,亦是我开阳之荣耀!让我们共举此杯,为殿下接风洗尘,愿殿下在开阳期间,诸事顺遂!”
“愿殿下诸事顺遂!”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同饮。一时间,殿内气氛热烈起来,丝竹之声悄然响起,一队队身着轻薄纱裙、体态婀娜的舞女,自殿侧翩然而出,随着乐声,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舞姿妖娆,薄纱难掩曼妙身姿,在赤红色的光影下,更添几分魅惑。
席间也开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似乎真是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
徐念安端起案上赤玉杯,杯中酒液呈琥珀色,隐隐有赤芒流转,散发出醇厚酒香与精纯的火灵之气,显然非是凡品。
他浅酌一口,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一小口温和的岩浆,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一振,体内真元都仿佛活跃了几分。
“好酒。” 徐念安赞了一句,“此酒中火灵精纯温和,更兼一丝地脉厚重之意,饮之对火属功法修士,大有裨益。可是开阳特产?”
焱无极哈哈一笑,颇为自得:“殿下好见识!此酒名为‘地炎玉髓酿’,乃是以开阳地心深处、千年才能凝聚一滴的‘地炎玉髓’为主材,辅以九九八十一种火属性灵药,经秘法窖藏百年方成。产量极少,便是本侯,平日也舍不得多饮。今日殿下驾临,自当以此酒为敬!”
“侯爷厚意,本宫心领了。” 徐念安微笑颔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起舞的舞女,以及两侧推杯换盏、看似融洽的官员士绅,话锋却是一转,“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侯爷待客之道,着实周到。只是本宫奉旨巡察,肩负‘净尘’重任,不敢稍有懈怠。不知侯爷,‘净尘’预案,在开阳推行如何?可有疑难之处?本宫离京前,父皇与文华阁诸位大学士,对此颇为关切。”
他语气温和,但话题却直接从风花雪月跳到了严肃的国事,让殿内热烈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丝竹声似乎都弱了几分,舞女的舞姿也略显僵硬。
不少正在饮酒谈笑的官员士绅,动作也顿住了,悄悄抬眼,看向上首的焱无极。
焱无极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凝重:“殿下问起,臣不敢隐瞒。‘净尘’预案,陛下明发,臣自当全力推行,不敢有违。自预案下达,臣便责令有司,清查户籍,整顿吏治,盘查物资,甄别可疑。数月以来,倒也揪出了一些蠹虫,清理了一些积弊。”
他顿了顿,看向徐念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无奈:“然则,开阳星域情况特殊,殿下也看到了,地瘠民贫,百姓多以矿为生,生计艰难。‘净尘’清查,涉及方方面面,难免触动各方利益,也引得人心惶惶。不少矿主、商会抱怨清查过严,影响开采贸易;一些依附矿业的百姓,也担心生计无着。更有甚者,或有宵小之辈,借机散播谣言,煽动民心,诋毁陛下新政,其心可诛!臣虽竭力弹压,晓谕百姓,然收效甚微。如今开阳各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臣夙夜忧叹,唯恐处置不当,激起民变,有负陛下重托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忠心体国、却又为地方实际情况所困、左右为难的封疆大吏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同时,再次强调了“开阳情况特殊”、“百姓艰难”、“清查引发动荡”,并将可能的问题归咎于“宵小散播谣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凸显了“净尘”政策在开阳推行的“困难”与“风险”。
徐念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赤玉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略显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侯爷所言,确是实情。” 徐念安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净尘’之要,在于清除蠹虫,稳固根基,长远来看,于国于民,皆是有利。过程中或有阵痛,难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引来非议,此乃常情。父皇高瞻远瞩,推行此策,正是为了北斗长远安定,些许杂音,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心,也动摇不了本宫巡察之责。”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道:“至于开阳情况特殊,百姓生计艰难,本宫一路行来,亦有耳闻目睹。正因如此,更需借‘净尘’之机,厘清积弊,规范秩序,使得矿产开采、贸易往来,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杜绝巧取豪夺,中饱私囊,方能令真正勤勉的矿主得利,令依靠矿业为生的百姓,生计得到保障。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为民谋利,为开阳谋长远。”
“至于宵小之辈,散播谣言,诋毁国策……” 徐念安声音转冷,“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侯爷镇守开阳,手握重兵,自当以雷霆手段,坚决镇压,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岂可因些许流言蜚语,便畏首畏尾,延误‘净尘’大计?若侯爷力有不逮,本宫此次巡察,倒可协助一二,定要将这些藏于暗处、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明正典刑!”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肯定了“净尘”的必要性,驳斥了“引发动荡”的说法,又将“清查”与“保障民生”联系起来,占据了道义高地。最后,更是直接质疑焱无极在推行“净尘”上的力度,并隐晦地指出可能存在“藏于暗处”的反对势力,暗示自己可以“协助”镇压,实则是要介入开阳内部事务,行使“巡察”之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丝竹声早已停止,舞女也悄然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上首两位大人物言语交锋。
不少官员士绅额头见汗,目光在徐念安与焱无极之间游移,心中惴惴。
焱无极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眼中那跳动的火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他深深看了徐念安一眼,似乎重新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太子。
他原以为徐念安年轻,纵然有些天资修为,但于政事、于权谋,终究稚嫩,可以凭老辣的经验与地头蛇的优势轻松拿捏。
却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逻辑严密,句句扣在要害上,更是摆出一副不惧事、甚至要主动揽事的姿态。
“殿下教训的是。” 焱无极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只是那笑容少了之前的热情,多了几分公式化的意味,“是臣思虑不周,心存顾虑了。‘净尘’乃陛下钦定国策,臣自当全力以赴,排除万难,坚决推行。至于些许宵小,不劳殿下费心,臣自有手段处置,定不使其祸乱开阳。殿下远来辛苦,巡察之事,可徐徐图之。开阳虽僻远,然也有几处景致、几样风物,或可入殿下法眼。殿下不妨先安顿下来,四处看看,体察民情,至于具体事务,臣自会安排有司,全力配合殿下巡察。”
他这番话,看似服软,实则是在划定界限——“净尘”我会推行,宵小我会处理,但这是我的地盘,具体怎么推行,怎么处理,由我做主。您这位世子,就好好“看看”、“体察民情”就行,具体事务,就不劳您亲自插手了。
徐念安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却也并不急于一时。初来乍到,不宜逼得太紧。他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重新端起酒杯:“侯爷能如此想,实乃开阳之福,父皇亦会欣慰。本宫此次巡察,旨在了解实情,回禀父皇,并无越俎代庖之意。具体事务,自有侯爷与有司处置。来,侯爷,本宫敬你一杯,愿开阳在侯爷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
“谢殿下吉言!臣,敬殿下!” 焱无极也举起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只是那笑容背后,各有心思。
殿内气氛,随着两人饮酒,似乎又缓和下来。丝竹声再起,又有侍女穿梭,奉上新的美酒佳肴。但经此一番交锋,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绝非易于之辈。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了。
宴席继续,但话题已变得谨慎而客套。焱无极与徐念安聊了些开阳风物、矿产特色、边境防务等不痛不痒的话题。徐念安也顺势问了些民生细节,比如普通矿工劳作情况、主要矿产产量、与中央的贸易往来等,焱无极或亲自解答,或由相关官员禀报,倒也算对答如流,只是其中有多少水分,就不得而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外天色渐暗,开阳星的“夜晚”降临。虽然天空依旧被那颗赤红色恒星的光芒笼罩,不见星辰,但亮度确实降低了许多,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暗红色的、朦胧的光晕中,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这时,一名侯府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自殿外而入,走到焱无极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焱无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舒展开,对徐念安拱手道:“殿下,方才府中管事来报,说是‘赤炎矿场’那边,出了点小岔子,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矿奴闹事,打伤了监工,已被镇压下去。小事一桩,扰了殿下雅兴,臣之过也。”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徐念安却心中一动。“赤炎矿场”?如果他没记错,这似乎是开阳星域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几处“湮星玄铁”伴生矿“赤火晶”的主矿场之一。“矿奴闹事”?在开阳侯治下,矿奴暴动恐怕并非罕见,但偏偏在他这位巡察使抵达的当天晚上发生,还“恰好”被禀报到他面前,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知道什么?亦或是……开阳侯的又一次试探?
徐念安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哦?矿奴闹事?可有人伤亡?因何而起?侯爷治理有方,赤焰军威震四方,区区矿奴,也敢闹事?莫非其中另有隐情?本宫既为巡察使,遇此民情,倒不可不闻不问。侯爷若不介意,可否让本宫知晓详情?或许,其中有什么冤情,也未可知。”
他语气诚恳,一副秉公办事、体恤下情的模样。
焱无极眼中火光微闪,哈哈一笑:“殿下仁德,心系百姓,臣感佩。不过确是小事,几个惫懒矿奴,嫌劳作辛苦,酬金不足,便聚众闹事,已被监工与守卫弹压下去,为首的几个刺头,也已拿下,稍后便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些许贱奴,不识抬举,殿下不必挂心。”
他将事情定性为“惫懒矿奴嫌辛苦酬金不足闹事”,是典型的“刁民”行为,合该镇压。
徐念安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侯爷此言差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矿工亦是开阳子民,虽身份低微,劳作辛苦,然其诉求,亦不可全然忽视。酬金不足?开阳矿产丰饶,尤其是‘赤火晶’,乃炼制‘破玄星弩’等重要军械的关键辅材,价值不菲。矿工酬金若真的不足,长久以往,恐伤其劳作之心,亦影响矿产产出。此事,依本宫看,倒可详查。若果真酬金不公,当予以调整,以安民心;若确系有人煽动闹事,再行严惩不迟。不知侯爷以为如何?”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民生”、“酬金”,并点出“赤火晶”的重要性和“影响产出”,既显得自己公允,又暗含对开阳矿务管理的质疑。
焱无极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没想到徐念安如此难缠,揪住这点“小事”不放,还要“详查”。矿场之事,水深得很,哪里经得起细查?尤其是这位世子明显来者不善。
“殿下体恤下情,臣代那些矿工,谢过殿下。” 焱无极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殿下有意过问,臣自当遵从。这样,明日臣便让矿场管事,将一应账册、工契、酬金发放记录,送至殿下下榻之处,供殿下查阅。若果真有不公之处,臣定严惩相关责任人,补齐酬金,以安众心。殿下以为如何?”
他答应得痛快,甚至主动提出送账册,看似配合,实则将皮球踢了回来——账册给你,你自己看。但账册这东西,能做多少手脚,只有天知道。而且,将调查局限在“账册”和“酬金”上,也是避免徐念安深入矿场,看到更多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徐念安心中了然,知道这是焱无极的底线,也是他暂时能争取到的。深入矿场实地查看,目前看来不太现实。能拿到账册,已是不错的突破口。
“侯爷明理,本宫钦佩。那便依侯爷所言,明日将账册送来。本宫定会仔细查阅,若确无问题,也好还侯爷与管事们一个清白,平息物议。” 徐念安见好就收,不再纠缠。
“殿下圣明。” 焱无极举杯,“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来,殿下,再饮一杯,尝尝这‘地火熔岩兽’的脊肉,乃是开阳一绝,外界难得一见……”
宴席的气氛,在略显生硬的转折中,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徐念安被安排在侯府内一处名为“听涛苑”的独立院落歇息。此院虽在侯府之内,但位置相对僻静,内有小楼数栋,庭院深深,引有活水(依旧是泛着赤红的“岩浆水”),植有耐热奇花,倒也清雅。只是院落四周,明里暗里的守卫,比之前多了数倍,且皆是赤焰军中的好手,显然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徐念安对此并不意外。在石岳和暗影“影子”的确认下,院落内并无明显的监视阵法或窃听禁制(至少表面没有),他便挥退侯府派来伺候的侍女,只留石岳在门外警戒。
室内,徐念安并未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太阳”,以及更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火山轮廓,沉思不语。
“殿下,” 暗影“影子”中一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声音低沉,“属下已初步查探。侯府守卫森严,阵法密布,尤其是核心区域,有合道级阵法笼罩,难以潜入。赤焰军大营方位已大致确认,但营内亦有强大禁制。那‘赤炎矿场’,位于城西百里外的地火裂缝之中,常年有重兵把守,且有天然的地火屏障与阵法防护,外人难以接近。今日那矿奴闹事,据零星流传出的消息,似乎并非简单的酬金纠纷,而是与近期矿场死人过多、且死状诡异有关。但消息被严格封锁,难以核实。”
徐念安点了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开阳侯经营数千年,老巢若是轻易能被渗透,反倒奇怪了。
“矿场死人过多?死状诡异?” 徐念安捕捉到这个信息,追问道,“可知具体情形?”
“回殿下,消息封锁极严,只隐约听说,近几个月来,‘赤炎矿场’深处,似乎挖到了什么不祥之物,导致下矿的矿工接连莫名死亡,尸体干瘪,精血全无,状若干尸,疑被吸干。侯府对外宣称是矿难或地火毒气,但私下有矿工传言,是触怒了地底沉睡的‘炎魔’,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人心惶惶,这次闹事,恐怕与此有关。” 暗影低声禀报。
徐念安眉头微蹙。矿难在矿产丰富的开阳星不算稀奇,但“死状诡异”、“精血全无”、“状若干尸”,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听起来,不像是寻常事故,倒像是……某种邪法,或者,某种嗜血怪物的手笔。
这让他想起了赤焰军中那几缕隐晦的阴冷气息,以及“虚空行者”身上的诡异感。难道,这开阳星域深处,真的藏着什么与天命殿有关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继续留意,尤其是关于矿场和军中异常的消息。另外,” 徐念安沉吟道,“明日侯府会送来矿场账册,你们暗中查验,看看有无明显破绽。还有,找机会接触一下城中非侯府嫡系的商家、散修,甚至……底层矿工,听听他们怎么说。记住,务必小心,开阳侯在此地盘踞太久,眼线无处不在。”
“属下明白。” 暗影低声应道,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徐念安又看向侍立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岳:“石统领,今日感觉如何?”
石岳沉声道:“回殿下,开阳侯深不可测,其麾下赤焰军,确是精锐。侯府内外,明哨暗桩无数,阵法连环,步步杀机。那焱无极,对殿下表面恭敬,实则戒备极深,甚至……隐隐有敌意。殿下今日宴上之言,怕是已触动其逆鳞。日后行事,须加倍小心。”
徐念安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逆鳞?他要动的,又何止是逆鳞。这开阳星,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表面平静,内里却岩浆沸腾,不知蕴藏着多少污秽与秘密。而他要做的,就是揭开这熔炉的盖子,看看里面到底在炼着什么。
矿场的诡异死亡,赤焰军的阴冷气息,焱无极的滴水不漏,以及那隐在暗处、似乎无处不在的天命殿影子……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赤色的星球。
“明日,我们先从账册入手。” 徐念安眼中闪过决断,“然后,找个合适的理由,去城中走走,看看这开阳星的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至于矿场和军营……不急,慢慢来。只要我们在开阳一天,总会找到机会的。”
他望向窗外那暗红色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开阳侯,你想把我困在这侯府之中,让我做个睁眼瞎,只听你想让我听的,只看你想让我看的?” 徐念安低声自语,眼中紫芒微闪,“只怕,没那么容易。这地火熔炉,既然进来了,不搅个天翻地覆,岂不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和你……这番‘盛情款待’?”
夜色深沉,赤星悬空。听涛苑内,徐念安静立窗前,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已对准了这座烈焰熔城的深处。
(第一百二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