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站在原地，耳朵尖的红还没退下去，但她的那双眼睛里明显一副“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不接好像不太合适”的神色，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那好吧。”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迅速缩回手，像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我会尽力的。”
伊莎贝拉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轻轻合上记事本，发出“啪”的一声，把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拉回来。
“既然吾主也认可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伊莎贝拉转向玛丽安，“玛丽安主教，接下来你需要尽快熟悉南极基地的各项事务。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苍牙和帝国的正式和谈，这是南极基地落成后的第一场重要活动，场地已经确定在行政厅二楼的多功能议事厅，但具体的布置方案和流程对接工作还没有完成。这项工作由你来接手，有问题吗？”
“啊？这么快？！”玛丽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几天适应期，没想到第一个任务来得这么快。但她刚才点了头，又当着两人的面接下了，此时再退缩又显得她刚才的话跟放屁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但声音还是出卖了她：“那个……场地布置具体要做什么？就……摆几张桌子？”
伊莎贝拉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只是一小部分。你需要确认会议桌的尺寸和摆放方式，准备双方的旗帜和席卡，安排翻译席位和书记官的记录位置，协调茶歇的时段和餐点种类，还要和双方的礼宾人员对接当天的流程……”
玛丽安的目光随着伊莎贝拉的每一条列举变得越来越涣散。她张着嘴，像一只被突然抛上天空的雏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我刚才点头点得太快了。
“……以及，确认安全通道和紧急预案。”伊莎贝拉终于说完，合上了记事本，“这些还只是会前部分。当天你还要负责接待引导、流程协调和突发情况的处理。”
“…………”
玛丽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很小：“伊莎贝拉大人，我能申请撤回刚才的点头吗？”
“不能。”
玛丽安的肩膀塌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不语。
魏岚看着玛丽安那双盯着自己靴尖、仿佛要把鞋面盯出两个洞来的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玛丽安。”
“嗯？”她抬起头，目光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层“我刚才点头点得太快了”的悔意。
“放宽心。”魏岚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来表达“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什么不懂的，伊莎贝拉会教你的。她又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议事厅里对着空桌子发呆。”
玛丽安的眼睛眨了两下。那层涣散的、像被抛上天空的雏鸟般的目光，在听到“伊莎贝拉会教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重新聚焦了。她的耳朵尖虽然还红着，但她的眼眸里浮起了一层微弱但实实在在的、像是在浓雾里看到灯塔灯光的亮光。
“真的吗？”她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语气里那种“我还有救”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伊莎贝拉站在窗边，手里还捧着那本合上的记事本，晨光从她侧后方斜斜地切进来，把她深灰色长袍的轮廓镶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她迎着玛丽安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那抹恬淡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当然。”她说，“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也是常世青庭第一次承担这种任务，我自然会帮忙保证不要搞砸。场地布置的标准、流程对接的节点、礼宾安排的细节，我都会带着你走一遍。不会让你一个人对着空屋子手忙脚乱。”
玛丽安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
但伊莎贝拉没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眸落在玛丽安脸上：“不过，玛丽安，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玛丽安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什么事？”
“这次我会全程带着你走，是因为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你刚接手这个位置，对南极基地的运转还不熟悉，对行政流程也还在适应期，这时候需要有人扶着走一段路，这是正常的。我不会要求你第一天就能把所有事情理清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你不能一直需要人扶。下一次、再下一次，当类似的任务来临时，我希望你至少能独立完成其中七成的工作，剩下的三成只需要我来确认和收尾。再过一段时间，我希望你完全不需要我，也能把一场会谈从头到尾安排妥当。”
玛丽安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身前交握又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确认“我可以做到”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丹田升上来，经过胸腔，从喉咙里缓缓呼出。她的目光不再涣散，也不再四处游移，而是聚焦在了伊莎贝拉那张带着恬淡笑意的脸上：
“好。我一定不会辜负伊莎贝拉大人和吾主的期待。”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从恬淡的笑意变成了满意的表情。
“那就从今天下午开始吧。”伊莎贝拉翻开记事本，用指尖点着其中一页，“我先带你去行政厅二楼看场地。你带上纸笔，把我说到的每一项都记下来。”
玛丽安猛然站直身体：“是！保证完成任务！”
……
德拉贡尼亚的最高处，风比下面大得多。
魏岚站在岩台边缘，扶着那根半透明的立柱，外套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座城市像一张被光填满的网——传导柱、悬浮建筑、交织的光带，从山谷底部铺到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璃昀坐在岩台边缘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两条腿悬在虚空外面晃着，风把她深色的裙摆吹得翻来翻去。她单手撑着身后的石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被城市灯光染得泛白的天空，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木头，杵那儿干嘛呢？过来坐。”
魏岚走过来坐下。石头表面被风吹得很凉，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凉意在往里渗。他坐稳之后偏头看了周璃昀一眼，她的琥珀金眼眸半眯着，龙角上的光华比白天流转得慢一些，像一盏正在调暗的灯。
“你参观好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周璃昀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符文和能量传导的结合方式挺有意思的，我见过不少文明的能源系统，把符文当工程元件来用的不多。设计者思路很清楚，每一道纹路的作用都是可拆解、可测试的。”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机兵结构模块化，能量节点标准化，一看就是迭代过好几轮的。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缩短装配时间。德拉贡尼亚的科技确实挺不错的。”
她把手收回来，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也就那样吧。”
魏岚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周璃昀说“也就那样”的时候没有贬低的意味，对于她所处的文明来说，龙族这些科技大概也就和刚刚掌握蒸汽机的原始人差不多。
然后周璃昀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广场上那些缓步而行的龙族身上。有人站在路边发呆，有人靠着一根柱子低头看手里的发光板子，有人拎着布袋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停了几秒，嘴角那抹随意的弧度淡了一些。
“不过看到他们现在这样，倒确实有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重的词，“……令人唏嘘。”
“唏嘘？”
“对啊。”周璃昀用下巴朝下方点了点，“你看那些人。没有人赶路，没有人急着做什么事，没有人眼睛里带着‘我得去完成什么’的光。就是在……等着。什么东西都不缺了，什么都不用愁了，然后就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她偏过头看了魏岚一眼：“不过这也没办法。一个文明在知道自己所处世界的全部边界之后，还能保持前进的动力，几乎不太可能。知道了外面什么都没有，还往哪儿走呢？”
魏岚没有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会儿下方那些龙族的身影，然后转回头，翡翠色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说起来，”他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你之前带我看过那片虚假的天空。你说要去外面调查这件事，后来你就一直没提这件事，现在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璃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停顿极短，但她的琥珀金眼眸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龙角上的光华跳了一拍才恢复。
“呃——”她张了张嘴，“嗯……调查得差不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被拉长了半个拍子。她伸出一只手在面前的虚空中画了个大致的圆形：“你们这个世界……边界外面是一层封印。你们运气比较差，刚好被包在封印范围里面了。”
她把“封印”这个词说出口之后，像是找到了一个足够稳当的立足点，语气恢复了一些底气：“封印本身不是针对你们的，是针对一位上古大魔。只不过封印太大了，把你们这颗星球和周围一片空间全都包了进去。你们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天空是假的，星星是贴的——都是封印内部空间有限的结果。”
她说完这段话偏过头看了魏岚一眼，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这个解释够清楚了吧”的神色。
魏岚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远处那片被灯光染得泛白的天空，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封印。远古大魔。”
周璃昀点了点头，幅度比她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用力确认这个说法的正确性：“嗯，挺厉害的那种。”
魏岚转过头看着她：“那个大魔，不会就在咱们这颗星球上吧？毕竟这个封印的边界看起来只有天空那么大。”
周璃昀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还能编什么理由，确保听上去足够专业、足够复杂、足够让魏岚不再深挖。
“不在你们生活的这个层面上。”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封印是分层的，大魔在最底层。你们在表层，碰不到它，它也碰不到你们。只要封印不破，你们该干嘛干嘛。”
魏岚看着她，看了两三个呼吸。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断力衡量那番话的可信度。周璃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龙角的光华闪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确定？”
“确定确定。”周璃昀连连点头，“阳阳姐亲自确认过的。”
她把“阳阳姐”三个字搬出来之后飞快地转开话题，伸手指着下方一栋发光的建筑：“诶那栋建筑是干什么用的？昨天路过看到有人从里面搬出好大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魏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周璃昀……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的一点都不高明？”
“啊？是吗……啊哈哈……”
魏岚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你不打算解释的话，我也不会逼问。不过我希望你告诉我答案的那一天不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