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晨光永远带着那种极昼特有的偏冷色调,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把连绵的冰山和冰原照得棱角分明,但光线本身却不带多少暖意,更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板铺在天空上,均匀地洒下光,却不给出温度。
巨树本体的枝干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树皮表面的纵向沟壑中渗出细密的翡翠色光丝,在晨风里缓慢浮动。树冠层叠如山脉,延伸到视野尽头,遮蔽了大半片天空,只有边缘处漏下几道斜斜的光柱,落在下方正在收尾的建筑群上。
核心区的建设终于接近尾声了。
大教堂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全成型,深灰色的石墙从地基拔地而起,正面立着六根浅色石柱,柱头雕着简洁的几何纹样,没有繁复的宗教符号,只有一圈环绕的叶形纹路,象征着生长与循环。教堂正门上方嵌着一面圆形彩窗,彩窗上的图案是一棵简笔勾勒的树——没有枝叶,只有树干与树冠的轮廓,恰好与本体的形态形成呼应。
大教堂左侧是行政厅,一栋三层高的灰石建筑,窗框用浅色石条镶边,门前铺着一段平整的碎石路,路边立着两排新栽的矮灌木,根部还裹着麻布防冻。行政厅右侧紧邻着神官培训学院,建筑风格更为朴素,外墙只刷了一层浅灰色砂浆,窗台还没装好,露出粗糙的石缝。
再往外围,宿舍区、食堂、仓库、医疗棚和传送阵管理站已经投入使用。碎石路两侧立着木制路灯柱,柱身漆成深绿色,在冰原的白色背景中格外醒目。工人们正在拆除外围的脚手架,有人蹲在屋顶上铺最后一片防水毡布,有人推着独轮车运送碎石填平路面,有人扛着一卷电缆从墙根下经过,脚踩在已经压实的冻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鞋印。
伊莎贝拉站在行政厅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厚皮记事本,正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的工地。
魏岚坐在她身后的办公桌后面,那办公桌是前天刚从银帆城运来的,桌面宽大,但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搬运时磕碰出的浅痕。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搁在下唇的位置,但没有喝,正透过上升的热气看着窗边伊莎贝拉的背影。
“吾主,帝国女皇和苍牙那边的联袂回信已经到了。”伊莎贝拉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女皇同意在中立场地进行和谈,但强调常世青庭只负责场地和后勤,不参与谈判内容。苍牙那边也确认了维多利亚将亲自出席。”
她从记事本中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走上前来放在桌面上。魏岚放下茶杯,拿起信纸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不参与谈判内容”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女皇陛下对我们还真是防了一手。”
伊莎贝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必须防。她是刚刚登基的女皇,帝国境内还有不少保守派贵族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果她在第一场对外和谈中就表现得过分亲近常世青庭,议会那边立刻就会有人质疑她是否被外部势力左右。所以她必须在公开表态中划定清晰的界限。不过无所谓,我们本来也不打算干涉谈判进程。”
魏岚点了点头:“那行,场地准备得怎么样了?”
“核心区的大教堂已经基本完工了,但那边毕竟还是宗教场所,不适合作为谈判场地。行政厅的二楼有一间多功能议事厅,面积够大,采光也不错,稍作布置就可以作为正式会谈场地。我们可以在会议桌正中摆放一面帝国旗和一面苍牙旗,中立位置则放常世青庭的绿树徽记作为主办方标识。
“另外,吾主,还有一件事。”伊莎贝拉合上记事本,目光从魏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工地上。她的视线在碎石路尽头捕捉到了一个正在往行政厅方向走来的身影——深绿色的神官袍下摆在晨风里飘动,一只手按着领口防止被风掀开,另一只手抱着一只浅口木箱,步伐急促,像是赶着去送什么东西,“南极地区需要一位新的地区主教。虽然这里将来是教会总部,但也仍然需要一位地区主教。”
魏岚摆了摆手:“这种人事任命不都是你给我一张名单我直接签字吗?”
伊莎贝拉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吾主,虽然我知道您对这些事务不怎么感兴趣,但作为神明,好歹把各位主教的名字记下来吧?”
魏岚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你准备安排谁来?我要不要提前认认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下一秒,门被推开一条缝。玛丽安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只浅口木箱。她看到房间里两个人的瞬间,脚步僵了一下,然后连忙把木箱搁在门边地上,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领口。
“伊莎贝拉大人!吾主!”她有些局促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这是我刚从银帆城那边带回来的几份文件,说要尽快送到您手上……”
伊莎贝拉等她把话说完,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弧度。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玛丽安面前站定,没有接那份文件,而是看着她的脸,语气放轻了一些:“玛丽安,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吾主推荐你呢。”
玛丽安的耳朵微微竖起来,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推荐……我?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现在去完成吗?”
伊莎贝拉继续说:“我计划,由你担任南极地区的负责人。也就是常世青庭南极主教。”
玛丽安的呼吸停了整整两个呼吸。她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先是睁大了,然后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像是需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啊?”
她张了张嘴,又愣愣地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伊莎贝拉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恬淡的弧度,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对,玛丽安,你没有听错。南极主教,你。”
魏岚也被这消息砸得坐直了身体,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叶在水面上荡开几圈细纹。他把杯子搁回桌面,翡翠色的眼眸在玛丽安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向伊莎贝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疑:“伊莎,你确定?她才刚成为正式神官多久?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伤着门口那位的自尊心:“我记得她当初加入教会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吧?她连教义都背不下来,你让她当主教,合适吗?”
玛丽安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脸上先是闪过一瞬的“终于有人帮我说话了”的感激,紧接着又变成了“但我好像确实连教义都没认真背过”的尴尬,耳朵边缘泛起了薄薄一层红。
伊莎贝拉没有急着回答。她合上记事本,转身面对着魏岚和玛丽安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吾主,当初出发来南极的时候,我们的人员名单里就有玛丽安。她当时被列为‘随船神官’,负责建站期间的教牧工作和后续驻站联络。这个安排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
“现在这里从‘站点’变成了‘总部’,但工作内容没有变。只不过头衔从‘驻站神官’变成了‘地区主教’而已,玛丽安接下这个任命是经得起外界质疑的。”
魏岚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翻找那个细节。他确实记得出发那天在码头上,玛丽安穿着那件深绿色神官袍,伊莎贝拉介绍她的时候说的就是“常世青庭选派的随船神官”。
他的目光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到玛丽安脸上,又移回来:“可是经验呢?她之前一直在银帆城教堂门口发册子,偶尔帮忙搬救济粮。南极这里将来是教会的总部,来访的使节、学者、合作方会越来越多,她能应付得来?”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依然温和:“吾主考虑得很周全。但可惜,教会现在凑不出那么多有经验的人手。经验丰富的主教们正忙着在破碎群岛经营教会基业,或者被调去支援寒冰荒原的土地改良和黄金沙漠的水源恢复工作。
“这些地方的教会还在初创阶段,需要能独当一面的人去开辟局面。目前能抽出来的人手,要么资历太浅,要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要么他们的背景太深,不适合放在南极。”
魏岚的眉头皱了一下:“背景太深?”
伊莎贝拉微微歪了一下头:“吾主,常世青庭的前身是圣光教会。圣光教会存在了那么多年,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有些人虽然加入了常世青庭,但他们的思维方式、人际关系网、对权力的理解方式,都还带着旧教会的烙印。这不是说他们不够忠诚,只不过——”
她微微侧过头,朝窗外正在收尾的工地示意了一下:“南极作为教会的核心地区,我更希望它能够纯净一些。能够来到这里的人,本身就已经经过常世青庭内部的重重筛选了,管理起来的难度远不及平民城市,所以经验这种事情,真的没那么重要。
“相对于那些成熟老练的教牧人才,我更需要一个忠诚、可靠、心思单纯且不会在权力面前迷失方向的人。”
她转回头来,琥珀色的眼眸落在玛丽安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上:“玛丽安虽然入教时间不长,但她对吾主的信仰是纯粹的。她愿意在银帆城的寒风中站一整天发册子,愿意去码头仓库帮忙搬救济粮,愿意在没被安排的情况下主动去和民众们接触。这些事不大,但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色。经验可以积累,能力可以培养,但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是很难改变的。”
玛丽安站在门边,被她那番话说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那番话的重量压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的目光在伊莎贝拉和魏岚之间来回移动了两趟,然后她终于发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那个……我、我说句实话啊……”她咽了一口口水,“我加入教会确实是为了混口饭吃!我连教义问答都是临出发前连夜背的!伊莎贝拉大人让我做地区主教……您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她转向魏岚,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求求你说句话”的急切。
魏岚被她那双写满“救命”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偏过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像是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些“这到底靠不靠谱”的确认。伊莎贝拉回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没有丝毫波动。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玛丽安,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
“玛丽安。”他说。
“到!”玛丽安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意识到这个反应过于军令化,耳朵尖立刻红了。
魏岚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压着一个被憋住的笑意,但他还是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认真:“伊莎贝拉说得对。能力可以慢慢磨练,但心性一旦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找一个不显得太肉麻的措辞:“我对教义熟悉程度……说实话也没比你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