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很快恢复了焦距。她发现自己被魏岚横抱着,并没有露出什么羞怯或尴尬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眨了眨眼。
“可以放我下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魏岚将她轻轻放下。维多利亚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银发,然后看向魏岚,神色郑重。
“魏岚先生。”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感谢你伸出援手。苍牙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魏岚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放下。维多利亚脚一沾地,微微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直了身体,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看不出片刻前的虚弱。
她环顾四周,看着惨烈的战场和正在相互搀扶着站起的士兵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沉重,但很快被惯有的冷静覆盖。
“不必谢我。”魏岚说,“你们也帮了忙。没有你们化身妖狐缠住祂,我那一击未必能那么顺利。”
“那是苍牙自己的战争。”维多利亚摇头,“倒是你,魏岚先生,你这次不仅救了我,还救了苍牙大半的军队。这份人情,太重了。”
魏岚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木质的脸上显得有些平淡,但眼神是温和的:“既然你说人情重,那我提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维多利亚微微挑眉,示意他说。
“苍牙经此一战,基本扫平了荒原南部的反抗力量,统一寒冰荒原指日可待。”魏岚看着她,“我的要求是,在未来,苍牙统一之后,不要南下侵扰人类帝国边境。给双方一个和平相处的机会。”
维多利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干脆利落:“这个要求,做不到。”
她迎上魏岚的目光,异色眼眸里没有丝毫闪烁,只有坦然:“寒冰荒原的环境有多严酷,魏岚先生你也看到了。资源有限,土地贫瘠,漫长的冬季能冻死最强壮的战士。
“兽人想要活下去,想要族群延续,南下寻找更温暖、更肥沃的土地,是唯一的选择。苍牙的战士可以战死,但不能饿死、冻死。”
她顿了顿,继续道:“苍牙的律法能带来秩序,但变不出粮食,也挡不住暴风雪。南方的黑土平原,才是能让我的族人吃饱穿暖、繁衍生息的地方。这件事,没得商量。”
魏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维多利亚不是那种会被恩情绑架的人,她的第一优先永远是苍牙的生存和发展。
“好吧。”魏岚的语气里有些无奈,“我理解你的立场。那么,下次再见面时……我们恐怕就是敌人了。”
维多利亚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魏岚先生落到了苍牙手里,我保证,我们会给你准备最舒服的牢房。酒肉管够,不会为难你。”
魏岚挑了挑眉:“见识了今天这一战,你居然还有信心能抓住我?”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罕见。
“谁知道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说不定哪天魏岚先生吃坏了肚子,正好被我撞见。”
魏岚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那我回去还真得注意饮食了。”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向魏岚致意:“魏岚先生,苍牙永远记得今天的援手。日后若有机会,欢迎再来苍牙堡做客——当然,最好是在我们双方还没兵戎相见的时候。”
魏岚也点了点头:“保重,维多利亚首领。希望那一天不会来得太快。”
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方就此道别。维多利亚转身,走向正在艰难重整队伍的苍牙军阵。塔莎、加尔鲁什和布鲁塔克迎了上来,开始低声汇报伤亡情况和后续安排。
魏岚则转身,朝着莱克茜之前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在战场边缘找到了莱克茜。她正靠在一块岩石旁坐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让魏岚愣了一下的是,莱克茜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颜色介于暗红与锈褐之间的短发,皮肤是荒原兽人常见的浅麦色,脸颊上还沾着几点血污和尘土。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破破烂烂的兽皮衣服,赤着脚站在雪地上,似乎并不觉得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暗红色的、仿佛沉淀着干涸血迹般的眼眸,此刻正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种茫然的警惕,看看莱克茜,又看看走过来的魏岚。
“她是谁?”魏岚问,“战场上捡的?”
“算是吧。”莱克茜的表情有点微妙,“不过,不是普通的‘捡到’。她是……战神的人间体。”
魏岚:“……”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等等,”他揉了揉自己木质的额头,“你是说,这个小丫头……是战神的人间体?”
莱克茜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微妙:“准确说,是战神被我们打散之后,残存的、最核心的一点神性本源。
“刚才战神彻底崩溃消散时,我感觉到有一缕非常微弱的、带着‘概念’的气息落向这边,就跟过来了。结果发现……是她。”
魏岚沉默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发出的是“梆”一声闷响。
“不是,”他放下手,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莱克茜,“你们这些神……都什么毛病?”
莱克茜眨眨眼,没太明白:“啊?”
“我是说,怎么你们的人间体,全是小女孩儿啊?”魏岚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吐槽欲,“像财富女神、海洋女神那种,把性别写在神名上的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一个律法之神,她一个战神——听起来怎么都该是猛男或者严肃大叔的形象吧——怎么人间体也都是小姑娘???”
莱克茜有些讪讪地解释道:“大概是因为神明在信徒的认知里,通常是作为庇护者、守护者的形象被传颂的吧。‘母亲’的形象自然更接近这个自我认同,所以……很多神明在凝聚人格时,就下意识选择了女性身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神格跌落、力量大损之后,我们剩余的力量也不足以维持成年体的形态,就只能……缩水成小孩模样了。”
魏岚沉默了两秒,表情有点绷不住:“合着还是‘萝莉妈妈’????”
他强行压住内心翻涌的吐槽欲,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总之,先给这小丫头想个名字吧。”他瞥了一眼莱克茜,“我对你们这帮神的起名能力已经绝望了——海洋女神叫奥希妮娅(oceania),律法之神叫莱克茜(Lexi)。这位战神是不是也打算给自己来个类似风格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沉默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用稚嫩但清晰的嗓音说:
“贝露弥娅(bellumia)。”
魏岚:“……”
莱克茜在一旁摊手:“你看,她自己挑好了。”
魏岚揉了揉眉心——又是“梆”一声——只觉得槽多无口。
“贝露弥娅(bellumia)……‘bellum’是古语里‘战争’的意思吧?你们起名能不能别这么直白?海洋女神的名字直接就是‘海洋’,律法之神的名字就是‘律法’,战神的名字就是‘战争’……你们神明起名都这么偷懒的吗?”
莱克茜立刻抗议:“莱克茜(Lexi)这个名字哪里不好了?又简洁又好听!”
“是是是,好听好听。”魏岚敷衍地摆了摆手,重新看向自称贝露弥娅的小女孩。他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问莱克茜,“话又说回来,这小丫头……会不会还记着刚才被我痛打了一顿的事?”
莱克茜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她才刚刚诞生,人格都还没稳定,没那么多记忆。后面战神时期的记忆可能会以记忆碎片的方式慢慢回归吧。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贝露弥娅,语气认真起来:“就算她以后记起刚才的事,那也要感谢我们才对。是我们把她从那种被扭曲、被疯狂信仰绑架的状态里解放了出来。否则,她只会一直沉沦在那个‘战神’的壳子里,直到彻底疯掉或者被信徒的祈愿彻底吞噬。”
魏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再次看向贝露弥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小家伙,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贝露弥娅仰着小脸,暗红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知道。”
她赤脚站在雪地里,破旧的兽皮衣服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看起来就是个无家可归的荒原孤儿。
莱克茜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她想起自己刚刚“醒来”时的茫然和无助,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她看向魏岚,眼神里带着询问。
魏岚也看着贝露弥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对莱克茜说:“先带上吧。总不能让一个小丫头在刚打完仗的荒原上乱跑。”
莱克茜点了点头,走到贝露弥娅身边,蹲下身:“跟我们走,好吗?至少先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贝露弥娅看了看莱克茜,又看了看魏岚,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拉住了莱克茜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