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踏云疾驰,掠过层叠山峦与阡陌大地,不过数息,便抵至清远郡核心都城疆域。
极目远眺,一座横亘沧海之滨的雄伟大城,赫然铺展在天地之间,气势磅礴,壮阔无垠。
此城便是清远郡如今的王都——临海城。
城池依山傍海而建,万里城墙以深海玄铁混着镇界灵岩浇筑而成,墙身厚重巍峨、绵延无尽,其上层层阵纹交错纵横,灵光隐隐流转,是大燧皇室耗费数十年心血,耗费大量资源铸就的雄城。
城东毗邻苍茫沧海,浪涛拍岸、海风浩荡;
西接千里灵山水脉,群山拱卫、灵气汇聚,得天独厚的地势,让此地自建成之日起,便繁盛经久不衰。
此刻恰逢祭天筹备的关键时期,整座临海城虽依旧繁华鼎盛、车水马龙,却处处透着与往日闲适截然不同的紧绷忙碌。
高空云道之上,往来巡守的应龙卫修士甲胄鲜明、穿梭不绝,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日夜巡查全城空域,杜绝一切隐患;
地面百里长街,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往日的市井烟火依旧浓郁,可往来的修士、商贾、百姓,无一不是步履急促、心神紧绷。
沿街各处,随处可见修葺城墙、加固街基、排布连环阵纹的阵法师与修士小队,灵材石料堆积如山,阵法灵光此起彼伏,轰鸣的声响、错落的人声号令交织一处,整座巨城喧嚣不息、昼夜不休,满是全民备战的紧迫氛围。
这般繁华与忙碌交织、鼎盛与紧绷共存的景象,尽收姜风眼底,让他御风前行的身形微微一顿,眸光悠远,心底骤然翻涌起尘封旧事。
阔别清远郡,已是悠悠数百载。
眼前这座山海环抱、恢弘繁盛的临海城,却是陌生得紧。
数百年前,清远郡的郡城尚不在此处,而是在更加中心的位置,名唤海波城。
彼时的姜风,堪堪突破金丹境界,道行尚浅、声名未显,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新晋金丹修士,曾孤身游历至清远郡,在这片山海之地留下过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谁也不知,千载之前那场席卷整个清远郡、震动大燧南疆的大乱局,看似是邪道作乱、妖魔祸世,最终最大的受益者,恰恰是当时微不足道的他。
姜风眸色沉沉,思绪顺着岁月长河缓缓回溯,那段被时光尘封、极少有人知晓的秘辛,再度清晰浮现心头。
当年的清远郡,暗流汹涌、邪道滋生。彼时往生教野心勃勃,意图献祭整个清远郡,却忌惮大燧皇室镇守此地的应龙卫司主与两大联盟真君老祖,不敢直接正面对抗,便暗中勾结盘踞此地的黑山大君。
二者暗中缔结盟约,互相利用、共谋大局,布下一场席卷全郡的惊天乱局。
往生教老谋深算、心机狠戾,从未打算与黑山大君真心共事。整场作乱谋划,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弃子之局。
计划开启之后,黑山大君被当场靶子,吸引了当时应龙卫司主司徒登与宗派联盟、世家联盟所有目光。
就在各方势力全力围剿黑山妖众、战局胶着厮杀之际,隐匿暗处、坐收渔利的往生教,骤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禁忌邪术。
只是一夜之间,天崩地裂、地脉倒涌,繁华千年的海波城寸寸崩塌、尽数消融,青砖古瓦、楼阁殿宇、街巷城池,连同城内亿万生灵、百年积淀,尽数被献祭给了往生大仙。
整座恢弘郡城,瞬息化作一片滚烫灼热、无尽翻涌的熔岩死地,昔日盛景荡然无存,从此湮灭于清远郡的历史长河之中。
彼时恰逢金丹初成、道心稳固的姜风,恰巧身处乱局核心。
他于绝境之中顺势而为,借着黑山大君与司徒登等三大真君缠斗,在女鬼小倩的带领下直奔黑山大君宝库,悄悄摸走了大半珍藏。
那场浩劫,苍生罹难、城池尽毁,是清远郡千载难逢的灭世灾劫,却成了姜风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次大机缘。
思绪收回,过往血色沧桑尽数沉淀心底,姜风凝望眼前这座拔地而起、取而代之的临海新城,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唏嘘。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姜风御风随行,目光俯瞰整座临海城,一眼便看破此城规制,与千年前覆灭的海波城有着七分同源相似的格局。
整座雄城被一条横贯东西的中央灵河对半拆分,河水澄澈通透,地底深埋贯通全域的三阶水脉,既是城中民生水源,亦是天然的势力分界,将偌大城池清晰划分为两大区域,井然有序、互不混杂。
灵河南岸,是广袤无垠的凡人聚居区。
万千青砖黛瓦的民居鳞次栉比、错落排布,街巷纵横规整、四通八达,市井烟火连绵不绝,往来百姓步履匆匆,或是搬运物资、或是修缮屋舍、或是听从官府号令规整居所,人人都为祭天变局提前筹备。
成片坊市繁华热闹,商铺林立、车马穿梭,却无往日悠闲嬉闹的氛围,处处透着紧绷的忙碌,万民同心安稳度日、静待变局。
灵河北岸,则是壁垒森严、灵气鼎盛的修行者专属区域。
此地楼阁殿宇尽以灵玉、玄木、镇岩筑造,飞檐翘角皆刻满细密防御阵纹,一座座宗门分府、世家别院、修士驿馆错落林立,气场雄浑肃穆。
往来之人尽是身披法袍、灵力流转的修行之士,或奔走排布阵法、或押运灵材物资、或组队巡查疆域,步履迅捷、神色匆匆。
这般仙凡分区的格局,复刻了昔日海波城的老城规制,却又远比旧时完善森严。
千年前的海波城重繁华、轻防备,阵纹松散、壁垒薄弱,才会被往生教邪阵一朝倾覆、满城尽灭。
而今的临海城,彻底吸取了当年覆灭的惨痛教训,全城上下层层设防、步步布防。
整座城池的外墙、街巷、殿宇、灵河两岸,皆密布全新改良的连环护城阵纹,层层叠叠、明暗交织。
淡金色与青苍色的阵法灵光源源不断流转闪烁,此起彼伏、熠熠生辉,构筑成一张覆盖全城的防御大网,既能抵御地脉崩塌、虚空乱流的冲刷,亦能隔绝邪术侵袭、外力破城,防备之周密、壁垒之坚固,远胜当年。
且相较于昔日海波城的安逸松弛、岁月闲适,如今的临海城从头到尾皆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无一处懈怠、无一角慵懒。
凡人安民筑城、规整居所,修士布阵守界、囤积物资,全城上下万众一心、昼夜不休,是旧海波城从未有过的壮阔光景。
姜风收回俯瞰全城的目光,白衣随长风轻拂,默然跟随着前方引路的燧日与身侧随行的燧林春,踏空疾驰,径直越过中央灵河,驶入灵气浩瀚、戒备森严的北岸修行区域。
一路穿行而过,沿途随处可见披甲执刃、气息凛冽的应龙卫巡守队伍。
待三人身影掠过之时,沿途所有巡守应龙卫尽数驻足停步,腰身挺直,齐齐拱手躬身行礼,礼数规整、肃穆恭敬。
数息之间,三人便穿过层层修行坊市、守备关卡,抵达北岸核心腹地。一座气势恢宏、规制森严的高大殿宇赫然伫立眼前,正是清远郡应龙卫总府衙。
整座府衙以深海玄铁为基、镇岳灵岩为墙,殿身镌刻大燧皇室阵法大师亲自布置的三阶阵法与诸多二阶禁制,飞檐悬铃、高台耸立,正门两侧肃立着执戈守卫,肃杀庄重、威压凛然,是整座临海城的核心。
落步入府,穿过肃穆的前庭广场、规整的廊道庭院,一路行至内殿待客厅堂。
待三人稳稳落座,燧日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燧林春,甩出一块令牌道:
“你速速去茶寮,取我珍藏的明心蕴火茶,好生泡上一壶送来。此茶吸纳地火灵韵、蕴养心神道基,最能涤荡杂念、舒缓心神,正好供真君休憩品鉴。”
燧林春连忙躬身领命,神色恭敬轻快:“下官晓得!”
说罢,他不敢耽搁分毫,脚步轻快如飞,一路小跑退出厅堂,径直赶往茶寮备茶,利落打理琐事,不给厅堂内的肃穆氛围添半分嘈杂。
厅堂木门轻合,燧林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庭院廊道之外。
偌大的待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柔风声、院落枝叶微动的细碎声响,褪去了此前人前应酬的拘谨客套,只剩姜风与燧日二人相对落座。
燧日抬手虚引,姿态恭谨有度:“道友请坐。”
姜风微微颔首,道袍轻拂,从容落座于客座之上,身姿松弛却依旧自带浓厚道韵。
燧日随即落坐主位,心神却始终萦绕着此前那句“好久不见”,心底的疑惑如藤蔓缠绕,久久不散。
一时间,厅堂内默然沉寂。
两人相对静坐,无人率先开口,空气静谧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尴尬紧绷,反倒透着几分褪去喧嚣后的沉静。
良久,终究是燧日按捺不住心底的满腹疑惑,率先打破了这份安宁。
他神色端正,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探究,对着姜风微微拱手:
“真君,方才初见之时,您言与我许久未见。晚辈回溯修行过往,穷尽诸般记忆,却从未有与真君相交相识的印象,心中着实疑惑难解,还望真君解惑。”
姜风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眉眼间的超然尽数褪去,他缓缓开口,声线平缓悠然,裹挟着追忆过往的松弛感:
“司主可还记得数百年前,曾远赴越西郡,参加过一场白云观主持的拍卖会,那场盛会的会址,便设在越西郡灵岳坊市之中。”
“越西郡……灵岳坊市……白云观拍卖会……”
短短数语,如同钥匙解锁尘封的记忆闸门。
燧日眸光骤然一凝,脑海深处沉寂数百年的陈旧画面轰然翻涌而出。
那是他年少峥嵘、锋芒正盛的岁月。
彼时他早已修成金丹真身,年少成名、威势一方,在皇室之中也是颇受看重,彼时为了攀附一位寿元将近的长辈,特意前往越西郡参加的那场拍卖会。
彼时的拍卖会金丹修士不少,而整场盛会的拍卖司仪,却是一个年纪轻轻,仅有练气修为的白云观少年修士。
那少年身着灰色祥云道袍,修为低微,却心性沉稳,面对满堂金丹修士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当日延寿丹的拍卖,自己因携带灵石不够,便想要借着皇家的名号,阻止他人竞价。
当时全场无人敢置喙阻拦,唯独那名白云观的少年,不怯他金丹威势,据理力争、守规而行,硬生生顶住他的威压,不肯退让半分,守住了拍卖会的规矩公允。
彼时的他,只当是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徒有胆气、毫无底蕴,事后也未曾将这籍籍无名的小辈放在心上,转身便将此事淡淡淡忘。
可此刻,眼前被称为玄天第一真君的绝世人物,与记忆中那个青涩单薄、风骨凛然的练气少年身影,在冥冥之中缓缓重叠、彻底相融。
过往渺小蝼蚁,今朝登临诸天之巅。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颠覆,让燧日心神巨震,浑身灵力都微微凝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从容恭敬的神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更夹杂着一丝后怕的惊恐。
他身躯微僵,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浅笑的姜风,一字一顿,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是当年那个站在拍卖台上的少年拍卖师?!”
时隔数百年的尘封真相轰然揭晓,饶是他坐镇一方多年、历经风浪,早已练就磐石道心,此刻也忍不住心绪翻涌、波澜滔天。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他视作无名小辈的底层修士,如今已然成长为碾压同代、威震万域的玄天第一真君,连他今日的权势地位,都需仰仗对方的威压庇护。
看着燧日一脸震惊错愕、心神激荡的模样,姜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浅温和,无半分戏谑嘲讽,唯有岁月回望的淡然通透。
他轻轻抬手,从容摆了摆,语气舒缓随性,彻底拂去对方心底的惶恐不安:“皆是陈年过往、沧海旧迹罢了,司主不必如此惊诧惶恐。”
“当年坊市之争、拍卖会旧事,彼时便已尘埃落定、尽数了结。”姜风眸光悠远,淡淡回望过往,语气豁达,“贫道并非睚眦必报、执念旧怨的弑杀之辈。”
“今日与司主重逢,随口一句旧识,也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当年初入大道、懵懂修行的故人旧景,并无半分追责寻隙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