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骑探马从前方奔来,马上骑士几乎摔下马背。
“睢阳......睢阳来兵了!”
夏侯惇神情严肃:“是我军还是淮军?有多少?何人领军?”
“是我军!约五千骑!打的是‘李’字旗!”
“李典......”夏侯惇喃喃自语,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李典,字曼成。曹军宿将,以沉稳持重着称。他在,睢阳就还在。有睢阳,就有喘息之机。夏侯惇长出一口气,坐在马上的身体也重新稳定了下来。
“传令,加速前进!与李将军会师!”
命令传下,但响应寥寥。周边的士卒已经躺了一地,他们实在走不动了。还有许多人听到命令,只是机械地抬脚,然后便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将军,走不动了......”中军司马一身泥泞,他好像刚刚从马上摔到了泥坑里。
夏侯惇看着,心中绞痛,但脸色依旧冷硬:“能走的走,走不动的......便留下吧。”这是最残酷,也是最无奈的命令。留下,就是等死。可不留,全军都走不了。夏侯惇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能带出去多少就多少。
一阵哭泣声从行军队伍两侧的道路上传来,那是被丢下的曹军伤兵和一些走不动的老兵。他们都是曹军的精锐,从前也是曹军的骄傲,但今天却只能被冷酷的抛在路边等死......
道路上行进的队伍默然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被抛下的袍泽。
行军队伍的速度勉强快了些,但依然缓慢如蜗牛。三十里路,平时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现在......恐怕要到半夜。
暮色渐浓,平原上起了大雾。刚刚下完小雨,使得地面极为湿滑。又有很多曹军士卒掉了队,还有些滑倒在地上便不愿意再起来。
终于,在前方一片开阔地上,夏侯惇看到了远处而来的军队。
那是五千骑兵,列阵十分严整旌旗猎猎。虽然也染风尘,但人马精神,甲胄齐全。最前边站立着一位将军,年约四旬面如重枣,须发微霜,正是李典。
“夏侯将军!”李典策马迎上,在马上抱拳,眼中满是震动。
夏侯惇摆摆手,疲惫是他不想多言:“睢阳情况如何?”
“睢阳尚在末将手中,但......”李典压低声音。
“许都乱了。”
夏侯惇独眼一凝。
李典挥退左右,与夏侯惇并马缓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三日前,陛下已启驾西行,往长安去了。随行公卿百官、士族勋贵,车马绵延三十里。许都现在......十室九空。”
夏侯惇握缰的手猛地一紧:“明公呢?”
“丞相已经秘密提前去了长安......”李典苦笑。
“迁都之议已定。程昱、乐进正率军在平舆与江东镇宣武军对战,为各路退路司隶争取时间。丞相的命令是,接应夏侯将军所部退往许都,然后......全军西撤,退入司隶,并有您统帅司隶各部,守卫各关口。”
“这是彻底放弃中原了?”夏侯惇声音发颤。
“不是放弃,是......暂避。”李典说得艰难。
“丞相信中言,淮军这次是倾巢而出。曹仁将军被冀州袁复联军牵制,无法南下增援,而徐彬淮北镇胜捷军却已经南下加入中原战场。白翠微率领淮南镇主力从彭城一线正在追击我方,意在拿下睢阳直奔许都。而在汝南郡,江东镇宣武军正在雷勇率领下猛攻平舆,据说战况极为焦灼。现在怕的是雷勇从荆州调踏浪军或者归义军北上汝南,那样恐怕我军便要全线溃败。”
“中原糜烂,再加上三面夹击.......”夏侯惇喃喃自语。他突然理解了为何去年曹操便开始策划迁都,以及将主力精锐和粮草辎重向司隶、关中转移。现在看来,曹操早已经看到了今日的情况,知道中原已不可守,这才提前做出了如此决定。
因为不撤,就是死......
“中原......就这么丢了?”夏侯惇喃喃,独眼望着四野。
暮色苍茫,原野无边。这里是他随曹操起兵的地方,是二十年来南征北战、流血拼命打下的基业。兖州、豫州、徐州、青州......一城一池,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现在,要拱手让人?
“有些话我也只敢私下与将军说。”李典长叹。
“兵败如山倒,有些事情只在一线之间......”
夏侯惇沉默。从夏侯渊兵败淝水的那一刻起,实际就晚了。不,或许更早,从曹操仓促南征淮南时,就晚了。
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追兵还有多远?”李典问。
“二十里,或许更近。”夏侯惇回过神来,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白翠微的踏雪卫如附骨之蛆,甩不掉,打不散。我这残兵,人困马乏再走一夜,怕是要垮了。”
李典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五千生力军,又看了看夏侯惇身后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卒,咬了咬牙:“将军,我有一言,不知将军是否肯听......”
夏侯惇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
李典组织了下语言才道:“将军可否想过,即便我们逃入睢阳,又当如何?”
夏侯惇面露迷茫,他这些天疲惫不堪,明显反应慢了许多。
“何意?”
“将军即便率领残兵进入睢阳,以现在我军的士气,再加上睢阳五千守军,能否抵挡即将到来的白翠微大军?”
“半月还可......”夏侯惇犹豫了一下回答。
“半月后呢?”李典却继续追问。
夏侯惇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李典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那便是曹军恐怕没有额外的兵力来救睢阳。
“原来如此......”夏侯惇长叹一声。如果被围睢阳,自己恐怕一样凶多吉少。
“士兵疲惫不堪,不如让大军就地休整......”李典低声道。
夏侯惇皱眉,踏雪卫就在后面,休整就是等死......
“你是要用这些士卒做鱼饵?”夏侯惇目光如电。
李典却毫不退让,反而盯着夏侯渊:“将军,丞相以司隶相托,一旦将军在此有个三长两短,谁为丞相守卫司隶!”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天黑前这支残军绝对到不了睢阳,将军难道要与因小失大吗?”
“而今之计,应让大军原地休整阻击淮军追兵,随后将军挑选精锐骑兵与我部立刻返回许都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