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西海省政府大院,浸在南方湿热的暑气里。高大的香樟与榕树浓荫蔽日,层层叠叠的绿意压满枝头,显得生机盎然。
省政府大院一共有四座高楼,其中一号楼,是省政府主办公楼,省领导、省政府办公厅等都在这座楼里。
这座楼一共十二层,省长、副省长、省政府秘书长都在这里办公,此外还有省长的专属会客室、会议室等。
九到十一层,是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秘书一至九处、督查、机要保密、文印等核心处室。
省长赵亦南端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这位西海省二把手的赵亦南,年近花甲,却丝毫不见衰老颓态。
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无半分松垮佝偻之态。一头短发大半已然泛白,打理得一丝不苟、整齐利落,两鬓霜色最浓,额前发丝整齐后梳,干净利落不见一丝杂乱。
他的对面,端坐的是传云汽车的掌舵人史川夫,这位驰骋西南商界、举足轻重的汽车行业大佬,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执掌千亿企业的杀伐果断,周身透着几分拘谨与局促。
赵亦南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缓缓放下,文件夹上有几个字:“舆情报告”。
赵亦南语速平缓从容,音量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老史,你这下可是彻底出名了。”
史川夫连忙欠身摆手,脸上满是无奈与懊恼,语气带着几分狼狈:“赵省长,您可千万别打趣我,我这纯属是无端遭殃,平白无故沾了一身脏臭,实在是憋屈!”
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懑:“网上流传照片里的人,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十八线小演员,完全是借着我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肆意抹黑,根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赵亦南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却带着提点与告诫:
“传云汽车是咱们西海省举全省之力、倾尽资源扶持起来的标杆民族品牌,是全省制造业的门面。你史川夫,更是我亲自推荐的省人大代表,是省内数一数二的标杆企业家、商界榜样。”
“老史,身处这个位置,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一定要谨言慎行,守住自身和企业的形象。”
“赵省长放心,这个道理我心里清清楚楚,绝对不敢懈怠。”史川夫连忙应声,态度恭敬又诚恳。
赵亦南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话锋微转,语气带着几分敲打:“平日里行事也低调稳妥些,不要动辄坐着私人飞机,开着私家游艇,带着年轻女孩四处奔波,太过张扬惹眼,容易授人以柄。”
听了这几句话,史川夫心头一松,悄悄抬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暗自庆幸赵亦南没有揪着舆论风波深究,主动岔开了棘手的话题。
片刻的沉默后,赵亦南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骤然严肃:“眼下这件舆论风波,你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此事,史川夫眼底的窘迫瞬间化作凛然怒意,“我已经安排公司法务部,正式向明州县政府发了公函!坚决要求对方公开道歉、澄清事实,彻底消除这次恶意事件带来的所有不良社会影响!”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猛灌一口,压下心头火气,又带着几分荒谬的笑意,继续说道:
“赵省长,您说这事可笑不可笑?明州县放任当地人冒用我的名号招摇撞骗,给我和传云汽车造成了极大的名誉损失和舆论困扰,到头来,他们居然还专门派了一位副县长找上门,想邀请我们企业去当地投资建厂......”
“闯了祸不致歉弥补,反倒想着让我去他们那里投资,实在是荒唐至极。”史川夫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齿。
史川夫喝了口茶水,手脚比划着,语气也有些嚣张起来。
“而且,被明州县这么一搞,连带着我们的股票,今天也跌停了,损失实在太大!”
史川夫打开手机,划出股票实时动态,给赵亦南看。
“省长,再这么跌两天,我就要跳河了!”
“你呀,真能夸张,呵呵......”赵亦南用揶揄的语气说道:“你自己持股的,加上你亲属,你掌握的基金掌握的股票,就算腰斩一半,即使不够富可敌国,但比一个地级市来说,还是要多许多......”
“我这些都是纸上富贵,呵呵......”史川夫看着赵亦南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省长,我这份产业,都是托了您的福。现在股票跌到地板上,您要不要来一点?”
“只要您找个亲属,开个户,我有办法转移一大拨股票过去,不用花钱......”
“然后,我再放几个利好消息,把股票迅速拉起,您这亲戚可以立刻把股票卖掉,轻松赚一大笔,神不知鬼不觉......”
赵亦南闻言,神色未变,缓缓将手中茶杯轻置在实木茶台上,杯底与桌面触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不大的声音却让室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老史,难道在你的眼里,我们党的干部干工作,都是为了敛财么?”
“我要是想发财,有的是办法,还用你说的这么麻烦?”
“你记着,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这样的话题!”
史川夫额头的汗流了下来。
“赵省长,我这不是感念您对我的帮助么,”史川夫有些激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您力排众议支持我们,让我度过难关。您就是传云汽车的再生父母!”
“特别是传云汽车上市,您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别的干部都暗示我要点原始股,可是您,我几次要送给您,您都拒绝了。”
“这么些年来,您从副省长到省长,步步高升,可逢年过节就是送点土特产,您都拒我于门外,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如果你过意不去,那就好好办企业,带动好,发展好发展西海省的汽车产业,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员工增加一下福利,多做点社会贡献。”赵亦南径直切入正题,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老史,今天专门叫你过来,不谈这些琐事,主要是为了你车厂扩大产能的大事。”
“省发改委、工信厅的同志都向我汇报,说你打算把新的生产基地建到外省,并且已经考察好了。省内多方干部轮番劝说,你始终不为所动,执意要外出建厂?”
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史川夫身子微微一僵,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坐姿愈发拘谨,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
“赵省长,其实只是初步的意向,还没有最终敲定,不算定局……”
“意向也不行!”
赵亦南骤然抬声,语调陡然严厉,周身气场瞬间铺开,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史川夫,字字铿锵:
“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你史川夫初创汽车产业,屡屡碰壁、赔得血本无归、濒临绝境的时候,是谁一次次出手帮你对接融资?是谁协调资源无偿借款,帮你稳住企业命脉?是西海省里一代代干部,一路保驾护航、全力扶持,才让你从一无所有、小打小闹的小工厂,一步步做成如今享誉全国的传云汽车!”
“全省耗费这么多心血、投入这么多资源,才把你培植成省内龙头大企业,如今企业做大做强了,你转头就想抛弃本土、远赴外地扩产?”
接连的质问让史川夫压力倍增,额头上的冷汗层层冒出,他只能不停抬手擦拭,腰背愈发弯曲,姿态愈发谦卑。
“赵省长,您误会了,我绝非忘本!”史川夫连忙急切辩解,语气满是无奈与苦衷,“我之所以考虑北方建厂,完全是迫于行业竞争和成本压力,实在是迫不得已!”
他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道出核心症结:“我们西海省的厂区地处南方,整车生产完成后,发往北方核心市场的物流成本太高了!”
“从咱们这里发一台整车到京城,物流费用高达6500至8500元每台;可如果是北方本地建设工厂,生产后直发,运费仅仅只需800至1500元每台。算下来,单台车辆的物流成本差额就在5000元以上!”
“如今新能源汽车行业内卷严重、利润微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一台车的纯利润,差不多也就五千块上下,长途物流直接吃掉了我们大半利润,企业实在是扛不住!”
赵亦南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心中早已通透。
他比谁都清楚,史川夫说的确实是实情。
西海省与北方核心产销区平均距离超过2000公里,在汽车生产布局上,一旦突破1000公里,异地建厂就是车企降本增效的最优解,这是行业不可逆的硬规律。
传云汽车北方年稳定销量不低于5万台,从硬性成本核算来看,北方新建整车基地的经济性极强。仅物流费用一项,每年就能节约2.5亿元,这笔资金完全足以覆盖一座小型整车工厂的全年折旧成本。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隐性损耗难以忽视。南北长途干线运输,整车在途时间叠加经销商缓冲库存,平均占用周期长达25天;而北方本地建厂,库存周转周期能直接压缩至7天。按单车价值15万元测算,仅此一项就能为企业释放上亿的流动资金,极大缓解资金压力。
更不必提长途运输的隐性损耗:漆面划伤、底盘磕碰、新能源车电池因长途颠簸出现故障等问题频发,理赔率直接提升2.8倍。同时交付周期长达72小时,而北方本地竞品48小时就能完成交付,大量终端订单因此流失,长期下来损耗极大。
道理赵亦南都懂,可他依旧寸步不让。
传云汽车作为西海省制造业龙头,一旦全面扩产,所能释放的巨大产能、带动的上下游产业链就业、税收增长,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无可替代,是稳固全省经济大盘的关键一环,他这个当家人,绝不可能放任这份红利外流。
你传云汽车成长在西海省,壮大在西海省,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往外飞?想到外面下蛋?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