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味楼的装修和靖王府的搬家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花七郎跑了好几趟黑市,终于买到了上好的面泥。
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对着菜谱,一道一道地捏。先捏一盘糖醋鲤鱼,鱼身弯成跃起的姿态,鱼鳞一片一片地用竹签压出来,淋上红色的“糖醋汁”——其实是调了色的面泥。又捏一盘红烧肘子,肥瘦分明,油亮亮的,看着就腻人。再捏一盘清蒸鲈鱼,鱼身雪白,上面撒着绿色的“葱花”和红色的“椒丝”,栩栩如生。
青鸾端着一碗银耳汤推门进去,看见满桌子的“菜”,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这……这是捏的?我还以为你去做了一桌席面。”她走过去,伸手想摸那盘红烧肘子,手指碰到面泥,才确信是假的。
花七郎从一堆面泥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红色和绿色的颜料,像个花脸猫:“像不像?”
青鸾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像,太像了。”
半年后,百味楼装修完毕,新靖王府也终于全部搬完了。
阿宝站在新靖王府的大门口,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娘,这好大啊!”他拉着林淑柔的手,使劲拽着她往里走,“你快来看,这边有个大花园!那边还有湖!还有假山!”
林淑柔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上说着“慢点慢点”,脚下却跟着他小跑。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阿宝还在襁褓之中,她便被林家赶出了门,无处可去,被赵三娘子收留在了乐善堂中,母子两住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小房间里,连一件像样的家俱都没有,但好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后来认识了卫若眉,卫若眉与她一见如故,将她安顿去了青竹院,并表示愿意照顾她的余生。
那段与卫夫人一起在青竹院生活的日子,是她与阿宝过的最舒服的日子。
再后来她被皇帝寻到了下落,无可奈何的去了盛州,进了皇宫,自己被封了林妃,阿宝被封了大皇子,并有可能册立为太子。
那样的尊荣显贵,可是在皇宫那般时光,又是自己的恶梦般的日子,处处规行矩步,母子躲在红墙朱瓦的沁梅宫里,连大声说话大声欢笑都不敢。
每天战战兢兢的等孟承旭,提心吊胆的伺候着那个九五之尊。
如今,这一切终于过去了,终于自由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害怕哪句话说错了触怒了龙颜。
凭心而论,孟承旭对林淑柔母子,算不错的,其实没怎么对她发过脾气,但她知道,孟承旭是个易怒的人,她只是胆战心惊的不敢惹怒他而已。
她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云煜。云煜手里牵着,如鸢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偶,欢快的跳着跟随大人。
如鸢生下来就被柳金桂接走放到慈宁宫中抚养,说起来要感谢柳金桂给了这孩子一条生路,因为她是怀孕后被接进宫的,很多太监宫女在后来私底下告诉她,这样的与皇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皇帝本来是不会留下来的,幸好她是个女孩,又幸好太后说了养她。
云煜没有看路,一直在看她。
林淑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头去。
云煜在康城,想过无数次两人相守相爱的情景,回来后得知林淑柔母子被皇帝找回去了,他像坠入深渊一样痛苦。
两人差点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幸亏有卫若眉和孟承佑,她们忍辱负重,帮昭顺帝扳倒同德皇帝,夺回了龙椅,也重塑了新的秩序。
林淑柔在孟玄羽同意之后,又将莲婶接了进来。
莲婶站在的蔷薇馆的门口,看着满墙的蔷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蔷薇馆,这里是云煜和林淑柔的新家。
林淑柔为莲婶安排了一间向阳的房间,窗户推开就是花园。她坐在床沿上,摸着崭新的被褥,粗糙的手掌在缎面上滑过,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这……这是给我住的?”她声音发抖。
林淑柔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莲婶,以后你就住这儿。我和阿宝陪着你。”
莲婶把她搂进怀里,哭了很久。
孟承佑来参加沈文峻婚礼的时候,特意去青竹院看了莲婶。他坐在莲婶对面,把同德皇帝倒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柳金桂如何被赐死,孟承旭如何喝下毒酒,埋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坟地里。许铮怎么隐姓埋名潜逃,又如何被捉拿归案、如何被赐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邸报。
莲婶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她望着天,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灵犀娘娘,”她哽咽着,“您看见了吗?你儿子为你报仇了,恶人遭了报应了。您可以安息了。”
她扶着窗框,站了很久。
新靖王府的院落很多,每一处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徐老夫人住在蟠桃居,院子不大,但清幽安静。窗前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老太太每天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捻着佛珠,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现在是冬天,光秃秃的,但她已经想像它春天桃花满枝的样子了。
卫夫人住在翠竹院,与蟠桃居一墙之隔。
她之前在云府住的叫青竹院,这里便改了个名字,以和原来的青竹院区别开来。
她每天一起来就开始忙碌,她会去昭华殿带她的外甥们,卫若安也会将他们的孩子送过来,云裳的女儿已经满了百天,她也会带着儿子女儿放到昭华殿,让这些孩子们闹去。
卫若安夫妇住在牡丹居,卫若安要去兵械局,有时也会住在城郊,回来时便会在昭华殿陪卫若眉和母亲。
风影和云裳住在石榴居,院中果然种了几棵石榴树,是卫若眉特意叫人移栽的,云裳迫不及待的想像着到了夏天,这些石榴树都挂了果,红彤彤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云裳抱着女儿来昭华殿,小家伙却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雪影和香兰住在杨梅居。杨梅树还没长大,细细弱弱的,但香兰很喜欢,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盼着它明年能结果。
云煜则变成了有两个家,一个在云府,那里有秋芳和小木头。不过平时有王夫人照料母子俩,还有自己的亲妈周姨娘照看着,他十分放心。
林淑柔和阿宝住在这里,如鸢也住在这里。
所以他便干脆搬进靖王府住,他不能不管林淑柔和自己的女儿,哪怕阿宝不是亲生的,也十分亲他,他也是舍不得的。
新靖王府的一切,就像卫若眉当年设计时想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每个人都不孤单。
只是缺了当年的孟承佑,总是觉得少了什么,要是孟承佑和思思也住在靖王府,那该多好啊?
黄昏时分,卫若眉站在正厅的台阶上,入神的梳理着今天做过的事情。
孟玄羽从身后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想什么呢?”他问。